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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时候我只觉得成长是太过缓慢的事情。

我的母亲教会了我静默。

并接受现实存在。

莲安(4)

她与临单独相处的机会并不多。

偶尔临手头有了些钱,且心情愉悦,就在接她回家的路上,带她去吃饭。

母亲穿着桑蚕丝抽褶长裙和高跟鞋,绿色裙面上是一朵一朵硕大的浅紫艳红的芍药花样。

光脚裸露出来一小颗一小颗洁净的脚趾。

脸上有深红的胭脂。

母亲很美,但命途坎坷,亦不是十足坚强的人。

她记得那天母亲给她换上了白棉布手工刺绣缀着细细蕾丝的连身裙,把她的头发一股一

股地编起来,盘成小髻,然后带她去了一家高级餐馆。

她让莲安点想吃的任何东西,自己只在一边抽烟,冷淡地看着她吃。

她抽的依旧是廉价烟,身上喷着百货公司柜台的试用装香水。

她们相对而坐,没有语言,完全是成人的方式。

之后她问一声,吃饱了吗?莲安说,饱了。

她便说,我要结婚了。

又补充说,妈妈累了,已经开始变老,想歇息一下。

那年她10岁,临决定结婚。

生活若始终颠沛流离,并不会使人习惯,只会使人渐渐软弱下来,因经历生命至多苦难的事情。

开始不相信。

临开始觉得自己在苍老,于是想做一个妻子。

想有一个男人睡在身边,不是一夜,也不是一日。

而是余生。

男人莲安亦早已认识。

是附近开画框店的男子。

临常去他的店里买画框,于是就认识。

他来得轻易,临的生活里也并无挑选的余地。

她只有这样的选择。

男子甚为平常。

比临小5岁,从未结过婚。

这婚姻一开始就有注定的缺陷。

差不多一周之后就开始争吵。

莲安亲眼见着他们在夜饭桌上言语冲突,大喊大叫,然后男子抓起一个啤酒瓶就往乔的脸上砸过去。

临转头闪过,那瓶子就在墙壁上激烈地破碎,玻璃溅了一地。

此后这虐待便日日加剧。

他酗酒,并且殴打临。

她目睹临左边耳朵被打聋,被吊起来用刀在大腿上一道一道地割。

用烟头烫她的皮肤,手臂皮肤发出支支的灼伤声音。

她躺在床上起不了身,脸上青肿,没有任何尊严。

但是临从未想过离开。

1年之后,又为这男子生下一个孩子。

是个男孩,起名兰初。

临渐渐变得邋遢,并且发胖。

穿着松松垮垮的尼龙运动长裤,用根橡皮筋绑着头发拖着拖鞋便去菜场买菜。

她不再画复制品。

她只抱着兰初去隔壁邻居家搓麻将,或看肥皂剧。

她见着自己的的母亲抽着廉价烟,脸上有与男子打架之后的淤青,小腹隆起,站在厨房门口,双手交叉抱前胸前。

这迅速沉堕的力量过于迅疾。

她之前不亲近乔,现在却是对她失望。

在那一个瞬间,我觉得她仿佛已经死去。

莲安说。

兰初3岁的时候,临放了鼠药在男子的酒里。

用量太大,以致他死的时候脸孔青紫肿胀,所有的器官都在出血。

因为曾经被虐待,她使法庭同意轻判。

临剪掉了长发,顶着一头乱糟糟的短发,眼圈发黑,眼神坚定。

于是她知道临心里并无悔改。

临依旧是她所无法了解的一个女子,一如她画在一册一册本子上的那些诡异清淡的水粉花卉。

她知道不是这个男人摧毁了她的幻觉。

而是时间。

临的意志使她最终无法得以妥协。

莲安在人群中听到母亲被宣判有期徒刑30年。

母亲伏下身在判决书上按手印,抬起头的时候脸上微微露出笑容。

莲安抱着幼小的兰初,面无表情,转身走出了房间。

莲安(5)

我走在路上。

树影与月光交织的狭窄街道,夜色深浓,但依旧有寻欢的人群,衣锦夜行,不胜颓唐。

石板缝隙里空调的积水,一脚踩上去水花四溅。

天气闷热得怪异,衬衣里

已经有粘湿的汗水。

想来一场暴雨已经酝酿其中。

站在人行道的旁边,刚点着打火机,想给自己点一根烟,莲安打电话过来。

你在哪里?

茂名南路。

你先忙吧。

忙完再找我。

我现在就过来。

等我。

她干脆地挂掉了电话。

在街口的梧桐树边等她。

她未换装,开了一辆红色莲花过来。

在街边停下,脚上穿着的高跟鞋子,下地的时候便先晃扭一下,有无限妖娆。

脸上的脂粉褪淡了,略显得油腻,碎钻的耳环晃荡着,发出凛冽的亮光。

她的确亦可算是另一个阶层的人。

这个社会原本就是划分着阶层的。

有钱和没钱。

有名和没名。

或者在某种身份意义上的她与我。

我说,你可以丢下你的客人们自己跑出来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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