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躺进被窝里,用被子裹住自己。
把身体蜷缩起来,闻到湿的头发上水的气味。
就着床边的灯光,从包里翻出《圣经》。
《约伯记》已经读过数遍,薄薄的纸页上有手指反复抚摸留下的折痕。
用小铅笔在印象深刻的文字下面划线。
……人为妇人所生,日子短少,多有患难。
出来如花,又被割下;飞去如影,不能存留……树若被砍下,还可指望发芽,嫩枝生长不息,其根虽然衰老在地里,干也死在土中;及至得了水气,还要发芽,又长枝条,像新栽的树一样。
但人死亡而消灭,他气绝,竟在何处呢?
约伯面对生命苦痛,反复质疑,思省,以求验证。
他的疑问,非常之执拗肯定。
长途劳顿的疲累袭卷上来。
我取过烟灰缸,给自己点了另一根烟。
良生(13)
他的脸在火光跳跃间突然逼近我的眼睛。
那是他在殡仪馆里即将被推入火化炉之前的脸。
两颊有被涂抹上去的淡淡胭脂,眼睛紧闭,脸上的皮肤像是用布做成的,没有光泽,没有温度,神情淡然。
我亦知道他的肉身即将化为灰烬,这一眼是我们彼此最后的世间因缘,心里已经要放他走,手里却还在抚摸他。
我一直在抚摸他。
也许把一生里亏欠着他的抚摸都还给了他。
包括他所亏欠着我的。
是
一次清算。
而清算唯一的结局,是这个世间唯一一个会用忧伤的眼神注视我的男人即将消失。
这是永久的缺失。
要用一生来计量。
这一生的衡定是,在我以后的日日夜夜里,他都将不会出现,不会给我感情,亦不需要我的。
可是一生看起来还是太长了……漫漫无期,犹如黑暗海洋中的一点微光,不可触及,梢纵即逝。
我看到23岁的年轻女子,对她的父亲说,我要离开你,离开这个家庭。
看到他在医院的走廊里坐起身来咳嗽,对我说,你回来了,真好。
他昏迷了三天,没有醒过来,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也就没有遗言。
在他死去的那个夜晚,我一整夜坐在他的身边,看到南方故乡微蓝潮湿的天空,雨水,离弃已久并不能回归的家。
漫长的失望的时光。
于是我哭泣。
用双手掩住脸,发出胸腔会破裂一般的声音。
后来我便失去这声音。
我说,莲安,后来我便失去了这声音。
原来人的老,并不是一年一年持续的进程,而是在瞬间发生。
就像田野当中一道洁白而疾速的闪电。
突然被击中。
足以致命。
走廊里有风吹过桂花树枝叶的细碎声音。
红灯笼的光影在风中轻轻招摇。
远处有隐约的狗吠。
在陌生古老小镇的第一个夜晚,我用手臂抱住自己,蜷缩起身体,以一种婴儿在子宫里的状态,进入了睡眠。
良生(14)
在大理的小旅馆里住了很长一段时间。
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喜欢这里。
早晨起来去街上赶集,坐在屋檐下晒太阳。
租了自行车沿着洱海岸边骑车,随便躺倒邂逅的一片豌豆田边睡觉。
苍山上16公里的暴走。
溪涧在冰雪覆盖中出回声。
在崎岖回旋的悬
崖山路上走至力竭时,便似可以忘记了一切的事。
护国路上的酒吧,在晚上开始有一些鬼佬出没,人不算多,但也已很热闹。
一直有音乐。
在蜡烛下面吃一份意大利面条,木桌子上用清水插着鲜花。
独自出行的年轻男子坐在街边,背着行囊,目光炯然。
情侣们在接吻。
吃完面条,喝完一杯热茶,然后起身离开。
晚上去电影院里看电影,买一块钱一纸包的盐炒葵花子,看末流劣质电影,直到自己沉沉睡去。
醒来,买一把游戏币,在电影院门外的电动厅玩赛车游戏,输得尽光。
半夜去街边小摊吃热食。
云南的食物咸而辛辣。
有时候用乳扇配一点劣质的葡萄酒。
亦常常觉得饿。
花费了很多时间流连于一家又一家的店铺和小摊,收集绣片,并用笔记本记录下所得到的民俗工艺知识。
绣片是少数民族用来装饰衣服,家居,孩子的布片。
年代长远。
绣法亦分很多种。
钉线绣,是把绣线固定在底料上勾成纹样。
先用较粗的线或丝织带铺排纹样,并用较细的线将绣线或织带钉住。
钉线绣多用于圈划纹样轮廓。
数纱绣。
根据底料的经纬网纹进行刺绣。
绣法平整,整齐,呈几何图案。
皱绣。
先将红线编成辫样,再将丝辫按图纹需要折皱做花,用丝线钉在绣布上。
图鞍凸显在外,犹如浮雕。
皱绣技法费工费时,但效果奇美。
锁绣。
非常古老。
春秋战国和秦汉时期广泛运用,双针法和单针法。
刺绣时双针双线同运,形成图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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