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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车上翻到笔记本的最后一页,看到那里的文字:
“凌晨时分,她听到房间里细微声响。
仿佛是同室的陌生男子在黑暗中起身,摸索着穿上衣服,打开门走出房间。
微光清凉,他身上的白棉衬衣在门角倏忽不见,如同飞鸟在夜空掠过的羽翼,没有留下痕迹。
日玛旅馆窄小的木楼梯,踩上去吱咯作响,承受不住负担的重量。
睁开眼睛,侧耳倾听。
窗外有沙沙的雨声,像小时候养在硬纸盒子里的蚕,大片蠕动在桑叶上,彻夜进食。
旺盛而持续的声音。
雨水的声音。
她看到这个男子。
他拎起背囊,俯身过来,从窗帘投射进来的天光,使房间里弥漫清冷的灰蓝色光芒。
他抚摸她头顶的头发。
转身离开。
她仰面躺在那里,躺在这晨曦的蓝光之中,沉默地倾听他关上房间的门。
走过走廊。
走下楼梯。
足音消失。
他们在高原城市上告别,仿佛离开破碎的岛屿,各自投身汪洋大海。
他是变身来源与另一个时空的生命。
一株失踪于晚石炭世热带森林的畸羊齿植物,从岩页化石中被临摹,然后复活。
细而寂静的叶尖。
独立不能被参照的意志。
他将在时间里失踪,杳无音讯。
她在梦中见到凌晨雨水中离开房间的男子。
她再次寻觅他的踪迹。
灰色败落的高层公寓楼,在空无一人的街区。
房间在走廊尽头。
南面是卧室。
一张铺着白色床单的单人床,英国风格的花朵图案墙纸,枝叶藤蔓缠饶在一起,轮廓黯淡。
墙上有一扇粉漆斑驳的木门。
推开它,是狭小的浴室。
玻璃窗外是城市石头森林的楼群顶部,此起彼伏,仿佛即兴而岌岌可危的积木,随时都可推倒。
白色窗帘被吹到了窗外,迎风飘摇。
天空蓝得耀眼。
一轮血红太阳闪烁出灼热毒辣的光芒。
男子全身赤裸躺在放满了水的浴缸里,左手臂耷拉在浴缸边沿。
血顺着他的手腕,掌心和指尖往地板上滴淌。
开裂干燥的灰白色实木地板,吸吮这新鲜的血液,来不及渗透,凝固成黑色血斑。
他的右手藏在深水之中。
包裹着他的水是暗红色的,散发出甜腻粘稠的芳香。
他的头后仰靠在墙壁上,略向左倾斜。
眼睛微微开启,没有任何表情。
未剃除干净的胡须。
黑色毛发依旧留有水迹。
她在梦中见到了他的死。
仅有的一次。
看到他还没有来得及老去,死在不知道时地的阳光底下。
整张脸正对着太阳,被阳光照耀得金黄一片。
仿佛夏日田野最后一枚充沛饱满的向日葵花盘,带着它对光所有的向往和追忆。
如此。
寂静无声地死去……”
我知道在余下的时间里,我将会仔细阅读这本笔记。
我又翻开那本《辨证法史》。
封面上有四分之一的黯蓝和四分之三的灰白色块,用白色细线分界。
纸张在经历二十多年时间抚摸之后,干燥发黄。
“按照普遍的自然规律进行的机械的发展是宇宙结构的起源……”第一章是关于伊·康德的论述。
他的注意力似乎一直停留在第一章,有潦草的字迹和划线。
其他页面还保留着空白。
书中夹着一张报纸剪贴,是西藏当地报纸一则小通讯。
2007年政府将重新修建前往墨脱的公路,波密和墨脱之间很有可能会通车。
不知道剪下报道并保留旧纸的人是庆昭,善生还是内河。
但是这一切并不重要。
与世隔绝的小村,会因为通路而繁荣和发展,被现代的文化和经济渗透,最终变得俗世热闹。
而曾经穿越峡谷徒步抵达它的人们,他们的回忆,将随着生命的流逝变故而湮没。
*28*
终[殊途同归](4)
世间也许每穿越一百年,就会有消亡和变更。
没有人会再记得那些行走者和他们的道路。
包括他们的言论和作为,卑微和付出,失落和挣扎,都将在时间里如尘土般寂静。
全新的世界即使面临破碎也必须要建立。
就如同某天进入墨脱的小路会因为废弃而被树林藤蔓覆盖,莲花状的高山之中的村落会蜕变成繁华县城。
如同某天高原再次变为海洋,山脉沉没于海底,冰雪消融,大河入海,一切消失不见。
地球也最终消亡……也许只有一种存在天地之间超越天地之外的力量,才能够永久地让人信服。
愿意相信为它轮回的生命之道。
这也是人所能获得的慰藉和信念所在。
车子在狭小弯曲的山道上行驶,朋友记得庆昭告别时的嘱咐,把车子开得很慢。
沿着黄昏的海边,一路看到不同形状,色泽和光亮的云。
印象最深的是路过一个岛屿,看到僻静的小山村。
大片绿色田野,开满金黄的油菜花。
在山腰处堆积大片大片厚重的云层,太阳被遮挡,却有阳光如光柱一样倾泄下来。
又粗又大的白色光柱,一束一束泄落,笼罩村庄,山峦和海面。
仿佛是来自天上的路途,可以超脱人间所有的悲喜和得失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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