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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

那条路途非常艰难。

我翻看那些信件,有些是用铅笔写字。

与庆昭不同的字迹一律向右边微微倾斜,使人猜测主人也许是个左撇子,并且没有学会改手写字。

字里夹杂着一些小漫画插图。

信纸很凌乱,有发黄的再生纸,有香烟壳背面,有电器说明书,有西餐厅推荐菜卡片……那个女子仿佛是随手拿起东西就写信。

她说,这个写信的女子叫内河。

我没有见过她。

她仅存活在一个男人内心之中,或者是他的幻想之中。

无从得知。

那个男人与我一边徒步跋涉在峡谷森林之中,一边检索他的回忆。

我们的旅途结束,他的回忆也被清空。

他替我打开一道时间的门。

那趟旅行,也许是发生在我身上的为数不多的奇迹之一。

我一直相信生命是有奇迹的。

它们是上天赐予我们的礼物,只分发给心有天真和勇气的人。

她把那本旧书递给我,说,这是那个男子的留下的东西。

但是为什么要把这些东西给我,庆昭。

你知道,我在这里几乎已经不接触外界的任何人。

我和写字的人没有交往。

刚好遇见你。

我喜欢你。

她坦然而温和地看着我,你很寡言,但是内心分明厚实。

我喜欢心中隐藏着一面海水的人。

我能够分辨。

有些人即使在认识数年之后都是陌生的。

彼此之间总似有一种隔膜存在,仿佛走在河的两岸,遥遥相对,不可触及。

而有些人在出场的一瞬间就是靠近的。

仿佛散失之后再次辨认,大脑皮层里存留的记忆,依旧数据分明,没有差错。

那种近,有着温暖真实的质感。

可以刚刚见到,就与之拥抱。

心里有熟悉的言语,待与他诉说,又并不焦灼急迫……即使彼此的路途交汇之后也是各有终点。

我在拉萨邂逅善生,我与他都是晦涩内向的人。

但是我们彼此确认,能够开始旅途,互相交付内心回忆。

这是一种直觉。

你与他还曾见过面吗。

回到拉萨之后各奔东西。

再未曾见到。

与某些人的缘分,就像在夜色中开的花,不能见到阳光。

黎明之前即自行默默凋谢,且将永不再开花。

那是属于月光和阴影的情缘。

她盘腿坐在地上的蒲草垫子上,点了一根烟。

说,我和善生分开之后,决定离开已经住了两年的拉萨。

旅途之后,身体因为长途跋涉,感觉有了生机。

减掉体重,呼吸清澈。

于是独自坐长途车出青藏公路,抵达格尔木,转车到敦煌。

在那里看了一天的莫高窟。

那是内河曾经想和善生一起去的地方。

她一直有想与他一起旅行的愿望。

*27*

终[殊途同归](3)

一路颠簸。

在夜行的长途客车睡觉,脑子里不断浮现一去不复返的森林路途。

那些漫长的几乎无法到底的路途,有时穿行在不见天日雨水浸没的昏暗森林里,有时又迷失在高山之巅白茫茫云海雾障。

泥径有野生兽类的寂静足印,两旁草木留着它们皮毛的气味。

即使在夏天冰雪也不融化,花儿就开放在雪中…我恍然觉得自己是个死里逃生的人,或者已经在那里死过一次。

便可以理所当然地重新活一遍。

在敦煌,整整一天都沉浸在带有神性的古老壁画里。

印象深刻的是,看到第217窟。

南壁的法化经变是根据《妙法莲花经》描绘,其中有一幅化城喻品,描画着山峦,瀑布,树丛,河流,丘陵。

花草烂漫。

一队疲惫的旅行者正在朝一座华丽的宫殿走去。

其实它所要讲述的故事,是旅人的路途艰苦荒凉,备受猛兽攻击和险恶威胁。

他们身心俱疲,想走退路。

于是旅途的驱动者做了法术,在荒野中幻化出一座城池,让他们进去休憩,以继续前行。

其实那宫殿的一侧就是陡峭高耸的悬崖,河水湍急……

房间里寂静一片,我听到自己的呼吸声。

她顿住了声音,似仍停滞在面对壁画的那一刻震慑里面。

然后她轻轻地说,走出了那城池,还是要继续赶路。

生命就是这样充满幻觉。

始终有希望。

也始终无望。

我突然想到,我与善生,内河,不过是路途上注定的失败者,但是我们却必须拼尽全力,走过此道。

生与死在此地根本不具备任何意义……人生油灯将尽,而夜色无垠。

她熄灭了烟头,默默起身离开。

第二天早上离开海东,庆昭亲手制作的早餐是红豆糯米稀饭。

我非常惊喜能够吃到浙江风格的食物。

吃完饭,便告辞,准备搭中午的班车去昆明,然后直接飞回北京。

朋友开了车来接我,与他们挥手道别。

她嘱咐,你可以环绕着洱海兜一圈再回到古城,记得留意看一路的云。

把车速放慢。

她站在海边房子的门口目送我,直到车子拐弯。

孩子,大狗,猫围绕在脚边。

这个素面朝天,布衣赤脚的女子,看起来全然云淡风清。

仿佛已经忘记了她所经历过的所有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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