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临行之前,才找到了理由去见庆昭一面。

我知道见到她的机会不会太多,或者说只会是这样的一两面。

一个好人或者一个有趣的人出现的时机向来是短暂的。

需要交往的经常就是一帮无聊之徒。

这也是生活的一条规律。

我知道我对她有留恋。

虽然我完全得不到通道靠近她的世界。

那天却是意外的晴朗。

朋友开车送我到海东。

走过狭窄的泥石小道,看到海边的大房子。

是钢筋结构,采用青砖和原木雕花,样式华丽大方。

大门处放着石刻的小小佛像。

庭院里引起了水流,种着疏朗有致的植物,有松柏,茶花,大盆兰花。

架起的玻璃走廊,可以晒太阳,远眺大海。

客厅整排落地玻璃之外,是波光粼粼的大海。

海边岩石旁有大片杜鹃和灌木。

野生的仙人掌。

古老大树在风中发出声响。

她最起码有养了五只以上的猫。

美国短毛,英国短毛,还有狸猫。

那些漂亮的大猫安静地闪现在庭院里,时而趴在阳光下睡觉。

我自然是眼目震惊。

也许她放弃了写作之后,全部的审美和想象力就放在了实际生活之中。

朋友有事先告辞离开。

庆昭为我泡茶,是上好的普洱。

她依旧穿着绣花鞋子和斜襟布衫。

她说,你喝茶,稍等我一下。

我在做的几根串珠项链今天刚好有灵感,我先去把它们弄完。

她的姿态自然,与我丝毫没有生分。

我说,你去吧。

我晒晒太阳就很好。

躺在庭院角落里的一个沙发上,温暖干爽的阳光照耀着头发和脸,于是我脱掉了鞋子,侧身躺上去。

隐约还能听到潮水翻动的声音。

孩子和猫曾经靠近我,在周围活动。

而我心神安定,不知觉睡了过去。

*26*

终[殊途同归](2)

醒来的时候,已经是下午四点左右。

阳光换了方向。

我的身上多出来一条羊毛毯子。

男孩子被叫进了房间读书。

庆昭坐在沙发的另一端,怀里抱着一只猫,看着庭院里繁盛而寂然的花草,在抽烟。

她抽烟的姿势大方而落寞,轻轻吐出烟圈吸入鼻腔,再吞入喉咙。

仿佛不管她是坐在小村的庭院里,还是坐在高级餐馆里,她的神情都会一样地平淡自若。

我说,每天你在这里做些什么。

早起,伺弄孩子,花园和宠物。

去集市买菜,做一日三餐,帮助邻居和社区做些事情。

手工制作一些首饰,有一批客户定期来买。

不需要靠此谋生,所以只是为兴趣做事。

我说,以前你就想过自己会这样生活吗。

她说,想过。

我知道自由和平静需要先付出代价,所以有好几年努力工作,从未懈怠。

获得独立的经济基础,便可以遁世。

遁世需要做事。

两者调和,才能获得人生的冠冕。

这是一个喜马拉雅山的圣徒说的话。

我一直想离开城市。

也不需要任何人记得我。

晚餐是新鲜的蚕豆,洱海的活鱼与豆腐炖汤,在房子后院田地里摘下来的蔬菜。

米饭清香可口。

最后一道甜点是焦糖布丁。

庆昭自己在家里教育和照顾孩子。

她的男人没有出现。

朋友对我说过,他们一直未曾结婚,只是同居。

那个男子姓宋。

平凡普通,但对她爱护照顾,坚韧不移,甘愿做她背后的隐性人。

实在是非常难得。

她留我住在家里,带我去看客房。

大玻璃窗外是礁石和一棵古老的桂花树。

床上放了电热毯。

她说,我有一些东西给你。

她拿出一只描着牡丹和鹦鹉的漆器盒子。

打开来,里面一个笔记本,一些书信和字稿。

一本1982年版本的《辨证法史》。

她说,这是我自己保留了很长时间的一些东西。

现在我想送给你。

我不准备再收着它们。

想你可以来读一读的。

她轻轻地笑,人老了,该负担的东西越少越好。

3

我拿出那个笔记本。

一本陈旧的粉白绢面的笔记本。

一些繁杂而琐碎的摘录。

有些是从阅读过的涉及各种学科的书籍中所得,断续的不连贯的诗歌及日记,撕下一些图片或杂志资讯页面,夹在其中,包括植物,食物,人像,地方志,设计素材等。

偶尔夹杂一些线条质朴的铅笔素描,刻画建筑或小物体的细节。

用圆珠笔抄下的潦草小字。

我随意翻了几页,看到一段古伯察神父对19世纪的拉萨的描写摘录。

我说,你去过拉萨?

她说,是。

我在一场疾病过后,在那里停留了两年。

认识了一个男子,与他一起去墨脱。

他叫纪善生。

他去看望他的朋友。

那些书信和字稿是他们的。

还有一些照片也在里面。

我说,我知道墨脱。

据说那是一个莲花隐藏的圣地,曾吸引很多人徒步漫长道路前往和迁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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