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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是一段持续约1个小时的上坡路。
快接近村子的时候,遇见一个当地人。
询问的结果在意料之中:他们走了错路。
此地是德兴。
墨脱依旧在江的另一面。
他们不该换道过江,应该沿着那条原路坚持到底。
再走一两个小时,就可抵达墨脱。
她对他说,原来孩子们的数字概念与我们不同。
他们说的三个小时,是当地人的速度,该说四五个小时还差不多。
那我们在此留宿,还是原路返回。
快速掉头。
虽然耽搁了时间,但至少走三四个小时左右,还是可以抵达墨脱。
天色已经黑了。
他说,务必是会在夜色中走山路。
那也应该在今天抵达墨脱。
再次走过大桥。
又再次穿越那个不稳定的塌方。
在暮色深浓中重新走上沼泽遍地的崖边小路。
天空的黑幕,仿佛是在瞬间,唰地一声就严严实实地拉上了。
一片寂静黑暗。
雨水却下大了起来。
又冷又饿。
体力因为三四个小时的误走,接近透支。
茫茫黑夜和滂沱大雨,不会终止。
森林此刻似乎凝聚着危险和野性的力量,是静静守候在黑暗中的野兽,发出潮水一般的喘息。
山路依旧在曲折迂回地绕圈。
她受伤而未曾愈合创口的脚已经麻木。
踩出去的脚步虚弱无力。
她第一次感觉到内心被击败。
沮丧。
茫然。
焦灼。
不知道目的地何时会出现。
脚下一软,整个人滑倒在泥地上,一时竟没有力气站起来。
善生,我实在太累了。
她的背贴着雨水流淌的烂泥山路,浑身寒冷而颤抖。
她的声音已经崩溃。
他手里捏着的电筒,仅只能照亮前面10米左右的范围。
他把她的背囊拿过去扛在自己的肩上,蹲下来抚摸她的头发,说,我们会走到的。
如果在这里逗留,恐怕会有野兽出来。
我知道。
我知道。
她用手抱住自己的头,痛苦地喘息,说,请让我稍微歇息一下。
我实在是走不动了。
他从背包里拿出用锡纸包裹着的最后一块巧克力,让她吃下去。
又让她喝所剩不多水壶里的冰凉茶水。
他说,我应该先单独跑到前面去看一看,也许会有人来接应我们,但是又不能把你一个人放在这里。
这样很危险。
不。
我们在一起。
不要分开。
我喘一口气,就起来。
对不起,庆昭。
他在滂沱大雨的微弱光亮之中,默默地看着她。
她用了忍耐的极限,支撑自己继续走路。
沼泽湿地和倾盆大雨。
两条腿仿佛已经不属于自己。
像断了线的木偶,不受控制,没有意识,只是动作机械地前行。
筋疲力尽。
有一个瞬间,她以为自己是在一个梦魇里,无法醒来,被这黑暗的压力胁迫,没有丝毫出路。
转过一个山坡,又一个山坡。
隐约看到远处的田地出现手持电筒的路人,似乎正大声说话向这边走来。
他奋力挥动手里的电筒,向他们打招呼,示意他和庆昭所处的方位。
他们看到了,朝这边走过来。
一个年轻男子的声音,穿越雨雾,高声地叫着,你们要去哪里。
那是过路的当地人。
他们互相护持着,内心激奋,加快速度向前面走过去。
刚一拐弯,前面豁然开朗。
对面黑色山坡上出现大片闪耀灯火。
明明灭灭如同繁星。
灯火在山谷和山顶汇聚,像从夜空流淌下来的银河。
隐约可见木头房子和树木的轮廓。
有了烟火人声。
仿佛与世隔绝的人间仙境。
大雨中抵达的高山小镇。
她听到从自己胸腔最底处发出来的声音,充满惊喜和眼泪。
善生,是墨脱。
我们到啦。
6
那一天做梦,我又回到海岛。
他说。
我看到我们在清晨醒来,她走在我的前面,拉着我的手,追随着奇异的声音,向树林的深处走去。
泥地上的羊齿植物在金色阳光下呈现透明,能够看到绿色叶片上,遍布的分叉细脉。
羽状叶片的边缘,有柔和的浅波形状,齿状和锯齿状……最长的叶片可抵达我们的腰部。
来回摩擦,发出碎裂般的细响。
绮丽纷繁。
浪潮般起伏。
那声音。
像雷电袭击过夏日田野,残留下来低沉余音,消失在云层之下的回声。
看到蝴蝶。
上万计的黄色蝴蝶。
覆盖松树粗壮的老树干,像毯子一样,从树顶一直蔓延铺展到泥地上。
彼此拥挤在一起蠕动,沐浴阳光。
有些则在溪水边上喝水。
上万对翅膀一起轻轻互相撞击扑动,发出嗡嗡的声音。
光柱之中绚烂的粉末蒸腾飞舞。
空气中洋溢着花朵干燥刺鼻的气味……惊心动魄。
在森林中见到蝴蝶迁徙路途中的休憩。
这样的事情也许一生只会遇见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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