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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远处山影,公寓楼的屋顶,云团,暴雨。
独自去广场地下超市买午后的蛋糕。
看书,睡觉。
疲倦。
睡眠是一种安慰。
保持沉默以及佯装不知,这是退。
退缩,一再退缩。
让那个单纯、清晰、清洁的内核慢慢褪显出来。
每次告别,她都是说一声再见,头也不回地转身离开。
她说,也许你觉得这很无情,但我认为这是一种克制。
我说,我现在更愿意站在原地目送他人,因觉得这样会让对方感觉安全并且长久。
6
最后一道工序。
搜寻和删除打印稿里每一个觉得略有多余的字和词。
这种洁癖没有来由,但我知道这是在让自己满意。
删除多余,随时清空,去除累赘,保持简洁明晰。
这种方式只是在训练我识别,什么对我来说是真正的重要。
在无边际的窗框里,在那面湖边,在飞鸟消失的淡云边上,我看着你微笑的侧影,看着你的美,脆弱,愉悦,和无力。
我知道,属于你与我的一生,已然完尽。
所有的执着,贪恋,不甘,在于我们本来就不完美。
守候数量有限的柴薪,观望火焰。
你知道余烬冷清。
你知道黑夜漫长。
你知道孤影摇动。
你知道时间在流动变迁。
幻觉注定不能固定成形。
不去擦拭它,它也在褪色。
不去裁剪它,它也在破损。
他说,这所有的篇章都很美,但凑在一起却无法鲜明凸显。
稠密的美大概令人觉得窒息,以及这种高强度的主观的情绪和意识,带给人阅读上的难度……我自然意识到这种种问题。
自己写下的文字,每一行都能明白它的来源。
但人的一生,需要某个任由一意孤行的阶段。
创作未尝不是一种作茧自缚,遵循执念的力量。
与心中的这头兽嬉戏与搏击。
不管正确与否,这是内在的激情。
让它喷发是一种自由。
7
有些人在庸碌人世从不惧怕面对两件事:及时行乐。
死亡。
这种人有赌徒天性,有一种沦落和跳脱的美。
他们有些出现在记忆中,有些成为书中一再出现的人物。
我对这种人物总是有某种兴趣。
在另一个层面,他们所面对的是“被无明和执念所打败的羞耻心”。
8
一切在渐渐好转。
这是直觉。
9
去年写《表演》,今年写《长亭》。
爱里面若有单纯、热望、期待,意味它会同时联接失望、邪恶、冷酷。
这即是处境。
短篇小说自有其简洁复杂的天地,与长篇小说不同。
“他说,我非常疲惫。
有时候,我在你这里一觉醒来以为已经有了一生这么长。
我说,你现在已经醒了。
但一生却还远未曾过去。
”校订旧稿,如此回头重读十年前写的东西。
需要修改的标点字词,不胜其多。
为诸多表达的单薄和缺陷而不满,也为某种年轻而真诚的情感而触动。
早期旧作是写作者的负担。
若生命力顽强,流动于世,它意味着你不被允许撤销成长的凭据。
一个写作者对自己的第一本书,总有矛盾心理。
不想回头看望它,也无心把它拿出示人。
别人偶尔提起心里有羞愧之意。
一段百味杂陈的过往,如同并不值得赞颂的初恋。
过程很肤浅,很多细节都已忘却,不是理所应当的那种深刻。
但它是个印记。
很多第一次都不是完美或荣耀,但却是出发和实践的象征。
已校订到《清醒纪》。
早期作品对词的过度和重复使用,是未经训练的任性和粗率。
到后来,每个词清洁到不进不退,不再多余。
这种文字的洁癖自觉是逐渐被确立起来的。
后来基本已不存在可以被再删的词。
阅读时,看到简洁的文体,都觉得是同好。
10
《梦溪笔谈》里面一则小故事。
颍昌阳翟县的杜五郎,传说不出家宅篱门已三十年。
有人去拜访,杜生对来客笑谈并非如此,因为十五年前,他曾在门外的桑树底下乘凉。
不出门,不过觉得对时世无用,也无求于人,所以不再出门。
以前靠给人择吉日和卖药谋生,后来有了田地,儿子能耕种,能靠田地吃饱饭之后,就不再去和干同业的乡里人争利。
因为贫困的人只能以行医算卦养活自己。
问他平日里做些什么,说,空坐,问看不看书,说,二十年前有人送给他一本书,书里多次提到《净名经》,他并不知道那经文,只觉得对书里的议论十分喜爱。
到了现在,那些议论也都忘了。
书也不知道放了哪里。
说着这些话的杜五郎,在隆冬穿着布袍草鞋。
屋里只有一张床。
唯独“气韵闲旷,言词精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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