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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说,大多数人无法匹配也不能承担这样重的感情。

最终它会回来伤害你自己。

感情嘛,她说,还是淡一些好。

淡淡的就好。

41

买过一件丝绸上衣送她,是她素来爱慕的紫色。

江南的女人偏爱丝绸。

很多年前,为了某件重要的事情,需要托人和送礼,母亲带我去百货公司,挑选昂贵的丝质衣料,一匹匹抚摸,挑选,满心欢喜,即便买的衣料是为了送予他人。

母亲很少穿,最终是因为怕花钱。

她有很多这种模式的行为,为避免麻烦别人或不降低自己的尊严感,违背自然的心意。

这个模式也曾给予我很深影响。

区别只在于她始终坚持这个模式,而我在克服障碍之后,觉得放心把自己交予别人,让别人待自己好,也是一种美德。

这是一种信任的能力。

她爱美。

在一老裁缝处做过一件合身的旗袍。

材质是混纺的,并非纯桑蚕丝。

后来穿不下送予我,我收进樟木箱子里,一次都没穿。

箱子里保存着父亲去世前穿过的汗衫、孩子穿过的尺码在变化的衣服鞋子,以及属于我自己的几件有纪念性意义的衬衣和连身裙。

其中一件衬衣是走墨脱时穿过的,洗过之后还能摸到泥土的质感。

衣物是贴近的信物。

买下那件昂贵而漂亮的上衣,心里想到,即便买给她,她大概也不会穿。

这不过是我的情结。

我总觉得女人身上最可惜的不是年老,而是被辜负被压抑的天性里的柔情和美感。

42

清晨母亲早早醒来,躺在微明曙光中与我闲话家常。

这是她习惯的方式。

在我幼小时候,她睡前醒来的聊天对象,通常是她的母亲或姐妹,现在则是成年的我。

她说话绵绵密密,兜来折去,不过都是日常琐碎,不过是无事。

而这言说的过程却让人心里安稳。

我二十几岁离家出走之后,再未有人用这样的方式对我说过话。

孩子与外祖母在一起的时间稀少。

从出生到三岁多,一年相聚一两次。

母亲第一次看孩子,从机场直接赶到医院。

我刚做完剖宫手术,手腕上插着输液针。

她抱起孩子,哆哆嗦嗦,不知如何才是妥当,已全无经验。

但那应是她觉得幸福的时刻。

孩子三个月之后,我抱着孩子坐飞机回去看她。

几年的断断续续,其间过程都被空间相隔和忽略。

现在这个活泼机灵的幼童,不再要求被抱着走路。

大人也吃力于抱着她再多走一段。

她们牵着手一起走路。

刚怀孕时,母亲对我说,生下一个孩子来,看着孩子像花骨朵般一天天长大,开放,那是十分美好的事情。

后来我知道她大部分说过的话都是有道理的,都是对的。

从小对我有一些教训,比如家里没有地方给别人住,不要问客人怎么住宿。

没有食物给对方吃,也不要问询对方怎么吃饭。

别人对你有三分好,你要还出七分情。

要给对方交代,不增加对方麻烦,尽量增益对方……种种小的事情都是必须要做的。

以善意和方便给别人。

这些朴素的道理她给予我,言传身教,我没有忘记。

日夜相处。

吃饭,走路,睡觉,游玩。

三天后分别,我跟她说,这样的旅行以后争取每年有一次。

母亲高兴地应允。

给她买了回去家里的高铁车票。

我和孩子要去机场坐飞机回北京。

早上,天气突变下起滂沱大雨。

母亲本可以在酒店休憩一会再去火车站,但坚持跟随我们一起出发。

司机开到火车站附近,说无法进去,堵车要绕很久,希望母亲在路边下车,步行五分钟可到达车站。

我看着大雨哗哗作响,很是担心,但也知道出租车的确无法冒险进入里面,因为会被堵塞。

母亲安慰我,说,她去路边的商店购物,过一会再走去火车站,因为时间尚早。

车子停在路边,她与我和孩子道别,撑开伞下车。

车子开动,我往后看玻璃窗,看到她撑伞站在马路边的身影。

她穿着白色运动鞋,拎着食物已被吃掉不再显得沉重的简易袋子。

没有挥手,只是一直站在那里。

大雨模糊我的视线。

车子很快开上了高架桥。

43

二十六岁,我在上海。

他唯一的一次探望,带了一个司机驱车前来。

我做了一顿晚饭给他吃。

当时独自住在北京西路租来的老式公寓里。

他并没有和我说很多话,饭后坐在床上,默默看着我在小厨房里洗碗。

我孤身一人,做着一份网站的工作,继续写作。

生活的独立和艰辛在推进。

我这般倔强,不想也无法体会他内心的无奈。

还没有能力做到怜悯。

怜悯一个父亲心中对女儿的担忧和不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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