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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希望她以坦然的态度,接受小辈力所能及的小小提供。

但显然一贯节俭的母亲失却心理平衡。

她使用自己的方式重新构建平衡。

38

房间舒适。

已是黄昏,稍作休息。

去一家熟悉的餐厅吃饭。

路上有雨。

抵达餐厅,要了店家自己泡制的青梅烧酒,与母亲对分。

孩子摆弄桌上的小碗勺子,丁丁当当玩耍。

母亲坐在对面,容色有些消沉。

某种孤寂如同爬藤悄悄攀上她的内心。

我有敏锐的察觉,但决定忽略,如同忽略她不相衬的运动鞋,缺乏公正的抱怨,忽略孩子玩耍发出的任性声响。

保持沉默,喝下杯子里剩余的酒。

饭毕,母亲坚持把剩余的菜吃掉。

走出餐厅,在路边给孩子买了一个氢气球。

孩子兴高采烈地牵着它,但很快,不小心放松绳索,气球兀自远去。

我们三个站在街边,抬头看着它慢慢飞出树梢深处,飞向湖中。

39

湖边一处木结构平台,晚上自发的舞会。

有人放出音乐,人群跳起交谊舞。

母亲跃跃欲试,说这个舞步她也会。

我说,你去跳。

她略带羞涩,推搪一番,才把手中的拎包递给我,脱下外套,即刻身形灵敏汇入人群中。

很快放开自己,神情自如地跳起舞来。

夜色中的西湖灯火阑珊,山影起伏。

空气中有树叶的香气,水波的腥味。

幼小女童无所禁忌,不等大人指令,早已天真烂漫挤入人群,一边发出咯咯笑声。

清脆的笑声仿佛会把空气撞碎。

我等在旁边,手里抱着母亲的包和外套。

看着她们两个尽情玩耍,一时有些恍惚,眼角渗出泪水来。

这个老去的女人是母亲。

这个生长的孩童是女儿。

母亲这时转身回来,说要回去休息。

她已觉疲倦。

孩子活力充沛,恋恋不舍,仍顺从跟随大人离开。

沿着湖边小径,走向不远处的酒店。

樱花树已开到花期末端,累累花枝,花朵即将折堕。

白色花朵在幽幽灯光下发出光芒来,压弯的枝条俯向夜色中的湖面。

40

清晨早起。

想走去室外喝杯热茶,呼吸新鲜空气。

母亲换上丝质长袖衬衣,搭配珍珠项链。

那双白色运动鞋仍不相衬,但她执意服从对舒适的需要。

女童兴高采烈戴上纱质大蝴蝶结发箍。

一老一小,手拉手走在绿树成荫的湖边青石板路上。

湖边一家早早开门的咖啡店。

挑选面包,给孩子要了橙汁,给母亲点热豆奶和鸡肉沙拉。

整个咖啡店只有我们一桌客人。

之后又进来三人,也是母亲,女儿,小孩,一模一样的组合。

看样子这个形式很常见,三个女人一起出门旅行。

母亲示意我把放在椅子上的包递给她,这样可以给坐在旁边桌子的她们让出一把椅子。

她照例把食物全部吃干净。

走出咖啡店,决定坐绕湖的旅行车。

这是轻省普遍的旅行者路线。

坐车,中午在楼外楼吃饭,点西湖醋鱼和莼菜汤。

回返时打不到车,孩子却熟睡。

我抱着她等在路边,母亲替我去拦车。

下午去湖里坐船。

黄昏时抵达杨公堤,此时再无办法打到任何一辆出租车。

只能在路边上了公车,先让它把我们带到武林广场,再想办法打车回酒店。

困境无疑总是会出现。

公车上孩子再次入睡。

她长得结实,抱着她很重,只能勉力支撑。

这样的时刻母亲已无法帮助我,我现在连一只重包都不让她拎。

下了公车,穿过大马路的天桥。

这一段路程我格外吃力,一直保持默默无语。

沉默使我觉得放松。

回到酒店休息。

母亲习惯仰睡,换上棉质睡裙,垂落下长发。

从小在海边山村里长大的母亲,身体健壮,头发依旧浓黑茂盛。

我默默观望她。

她手和腿的轮廓,她的身形,面容,头发。

小时候看母亲在镜子前梳头发。

她极爱梳头。

她做了旗袍穿。

她爱佩戴首饰。

她的确是一个给女儿做了榜样的母亲。

哪怕在感情百无聊赖的时候,她也在梳妆。

年轻时她是勤力而爱美的女子,享受俗世内容,饱满的烟火气息。

现在成为手上皮肤日益收缩乏力的妇人。

父亲去世之后,寡居十年。

但也许从二十岁结婚起,她就沉浸在孤独之中。

与父亲不和睦,相处时多冲突。

她用工作、劳作、坚韧和乐观,对抗自己的命运。

但这孤独并未改变。

我曾问她,是否需要再找一个伴侣。

我希望她有男子相伴。

母亲说,要找到一个有情义的男人,哪里有那么简单。

骨子里她有某种刚愎自用,也很倔强。

需要别人做出证明,自己才能付出真情。

这种特征通常出现在用情强烈的人身上。

因为他们会为自己的感情吞服种种苦头。

母亲也曾说我对感情太认真。

她暗示我这是一种吃力不讨好的方式,对等的人会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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