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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时压抑会暗自滋生出一种敏锐和勇气。
13
去一座古城小住。
春天蚕豆开花期的田野,坐于田埂上。
时而阳光剧烈,晒得眼冒金光,时而浓云飘过,落下清凉硕大的雨点。
大风掠过,作物绿叶如波浪向前推动,光线变幻,发出刷刷声响。
这景象使人入迷,旁观数小时不觉厌倦。
还有那些熟悉的光线,洒在大海中,洒向山峦间的村庄,一束一束,静谧强壮。
晚上独自在路边小餐厅吃饭,屋檐下悬挂腊肉、风肝、熏肠。
店里自制的大玻璃罐青梅酒。
喧闹人群渐渐走空,厨师服务员结束工作,围坐一起看电视说闲话。
窗外淅淅沥沥下起小雨,渐渐密集。
大批浓云飘过上空。
酒即便独饮,也使人浑身暖和,心里热烫。
喝完杯中残酒,结账走出店门。
冷雨扑脸,脚步略有趔趄。
路边的杏花树,粉粉白白,一簇簇花朵开得断了魂。
坡道上端是巍峨山峦。
顷刻一生锣鼓歇,不知何处是家乡。
当下不免生起顿然警觉,肉身投诸这个无常世间,灵魂却是一直在上路的异乡客。
“人是情愿孤独,也宁愿死的。
否则我们为何要跟心爱的人作对,对当下的事物漠视,又向往遥不可及的一切……”在长途飞行的闷热机舱,把这部电影又重新看了一遍。
在有所感应的作品里面,看到的虽是别人的故事,照见的却仿佛是自己的生命。
所有的影子、呼吸、结构和细节,如此相似。
以至有时让内心生出一种软弱和憎恶。
(也许在潜意识中,人并不喜欢他人说出自己的内心。
你以为自己独一无二,而事实并非如此。
)
曾经。
无论在哪里,在何时,时时会觉得自己是一个寂寞的人。
没有旁人,仿佛始终是一个人。
生活也许会被一些细节填塞,但最终又在不断被流水洗刷和带走,留下的仍是岩石般坚定处境。
所有的事实在分散发射之后,仍以一种单纯而有力的方式再次返照。
我们身上所被搁置的无形而庞大的经验何其空虚,又何其沉重。
14
他问我,如果得到一个伴侣,想要的情感关系是怎样的模式。
我说,照顾、承担、保护、安全。
别人的答案也许会不同,比如宠爱、依赖、占有或者相悦。
这些词汇的感受对我来说很陌生。
童年时,双亲很少带我去电影院、游乐场或小公园。
我们很少在餐馆里热闹而亲密地吃饭。
他们不过问我内心是否快乐,可有忧虑,很少送我礼物。
到了少女时代,连沟通都丧失。
有时好几天什么话都不说。
长久处于这样的模式和氛围之中,会逐渐觉得如此接受下来的现实都是正常。
就像伤疤,早已不是自然的组织,是增生凸起的丑陋的东西,只为保护和遮盖,但人带着它,慢慢与它成为整体。
如果人长期生活在某种匮乏的阴影里,他最终会成为阴影的一部分。
对自尊和情感的渴望与羞耻之心,习惯了不被得到,觉得天生就该没有。
十六岁左右,我即觉得可以离开这个家,去到哪里都行。
心里有一种僵硬阻滞,使我在十几岁、二十几岁时无法懂得爱的内在,却对它有贪婪的需索之心。
成为对情感只有匮乏感而没有憧憬的女子。
如何得到来自他人的情感,如何享用,全无概念。
偶尔别人给予,觉得心中忐忑不安。
因为不习惯,不知道它什么性质。
如同一棵结不出果子的树。
生怕别人的一丝丝给予都会成为难以对等的负担。
觉得一切都不会长久。
这种内心冷漠即是伤疤。
我逐渐意识到所谓的人的感情,不过是一些缤纷的肥皂泡。
感情总是被低估或者高估。
有时我很失望。
有时我佯装不知这些失望,并最终忘记这些失望。
辗转损伤之后,在长久背负这种自相矛盾的不可解决的失望和需索之后,我已知晓,人不需要幻觉中的感情的肥皂泡。
它们终会破碎。
它们比渴望本身还要脆弱。
最好的方式,是学会与黑暗共存,并越过它的界限。
15
成年之后,重新整理与父母之间的关系,进行自我修复。
此时父亲已去世很久,母亲也在老去。
再次回望这对血肉相联的大人,我得以理解他们在人世所处的位置。
理解人在面对自身和他人时会有无法克服的困难。
理解人性的脆弱、善良、限制、无力。
这种理解的发生,使我接纳了自己的历史及这所有发生过的一切。
我对他们的感情经历一次新生。
并使自己同时得到这种新生。
孩子需要小心对待,需要亲吻、拥抱、关注、鼓励。
需要确认的爱与安全。
被剥夺这些,心里不免暗藏坑洞。
如此,也许可以成为一个艺术工作者,因为内心的敏感和情感被压抑,能量剧烈冲撞,需要释放。
但这些冲撞可能带来牺牲。
如果不经历有效的成长和调整,心会与碎裂结盟,并最终被自己毁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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