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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

下午与M见面。

程序始终一样。

先在固定的咖啡店喝茶,然后去他选择的餐厅吃饭。

雍和宫旁边这家小小的西餐厅,位置隐蔽,很久没有来过。

认识他已有十年。

他跟我谈身体最近的不适,对工作看法的转换,在做的事情及一些疑问。

见面总是在探讨,大半他说我听,多年不变。

等我们彼此老了,还会这样吗。

我们仿佛正在成为某种意义上真正的朋友。

中性,理性,智性,这三点在逐渐变成关系的全部。

而这些在相识的最初并不明确。

我看他由之前暴烈不定的男子,变成现在偏向素食略带厌离之心的人,觉得自己大概也是在这样地变化。

仿佛是彼此的镜子。

二十多岁时的恋人或朋友,大多年龄相当,或者比自己还小。

过了三十岁之后,和年长许多的人交往深入,有些相差十岁之上。

和他们在一起,才觉得交流顺畅。

他说,宗教禁忌自杀,自杀要受到惩处。

人不能逃避为自己的生命负责,要偿还清楚,即便谁都知道逃逸最轻省。

人们询问自己是否有自杀的勇气,其实是在索要逃逸的勇气。

在一座牢笼里,很多人都在服刑,你决定逃脱。

但你最终能逃到哪里。

逃出去之后,是彻底的自由,还是被抓住后更长久的惩处。

围绕生死问题,重要的立足点仍是我们对于时间的看法。

即一件事情的结束是代表终止,还是代表再一次开始。

他对我说,写作和孤独,是你的根本处境。

记得这一点。

其他的任何游戏和形式都不重要,它们最终对你没有力量。

他说,要善待自己,放下和消融内在积存的创伤。

它们使你沉重而不够轻盈,要不断去清洗。

我说,我在你面前仿佛一览无余。

他说,人是有很多面的,哪有一览无余。

¨¨你对我来说,始终是一个没有答案的谜语。

但你的谜题措辞优美。

他待人好,会再次记起他们。

这是他的优点。

曾经刚硬而无可琢磨的人,在时间磨练中渐渐呈现朴素、轻淡、平常。

这条规律在很多人身上得到印证。

生活不断删减和简化,心得到澄清和明确。

世间渐渐成为另一种样子。

10

若无相衬,也不枉费。

委婉幽暗,无言以对。

11

走过地铁通道,回到地面。

点燃一根烟。

寒风让人眼目清醒。

这样琐碎严酷。

又这样平常自然。

一旦意识到所需要面对和处理的生命中的问题,它们就会如岩石高高耸起。

俗世的欢愉或妄想即便潮头汹涌,也再不可能使之被麻醉和遮盖。

这些无可消灭的问题,是对人来说唯一重要的事情。

即寻求自我的解决之道。

间断性情绪低落周期。

如同嗓子发炎,头疼脑热,是必须要忍耐的事情。

也是肯定可以忍耐完尽的事情。

情绪升起,像一头野兽,来回盘旋,跃动攻击,试图把人吞噬。

在其中察觉到愤怒、暴戾,一种压抑的委屈和深深的匮乏。

和它对峙需要格外小心。

这头兽盘踞已久,时时需要被安抚。

再次被激醒。

一切事出有因。

当它采取攻击时,需保持观察。

内心持续交替软弱、混乱、贪恋、冷静、洁净、刚硬、开放。

这个替换时间越来越短暂。

心所需要的清除工作无法有片刻中止。

忍耐疾病般,忍耐不时来袭的阴暗感觉。

每一次来袭都会让人感受到软弱。

这种软弱也提醒我,保持觉察和承担是一次举重的过程。

当人能够每次都举起比前一次有所增加的重量,这即是训练。

人最终将以此接受和理解,这个世界上所发生的所有曾经以为不可理喻也无法接受的事。

观察它,看它如何静止下来,再次回去它的角落。

收藏起身体里抵抗的力量,把它驯服。

很多事情,都是重复的轮回的,能够摸索出规律。

最终知道它的轨迹,明了它的起源、走向、变动、结果。

心之艰难,是跟自己做斗争。

12

早上的梦境。

十层,二十层,八十层的电梯。

身后的人说,可以停于十层,也可以是二十层,大概是去吃午餐。

想与他们一起,却独自进了电梯,并且摁了八十层。

以前的梦中,也有在电梯里。

快速升高的电梯,黑暗,幽闭,微微摇晃,向无尽的高空延伸。

有时是裸露在外的建筑工地的直梯。

但这次是封闭的。

接受现实。

人心均有其漏洞。

行动主义是一种理性。

人有时被自己的感性摧毁,是因为理性虽然有力,但它不是能够带来安慰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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