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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同此刻,写作之于我,是把记忆逐一打包和搁置的过程。
把它们扔入体内悄无声息的骨血之中。
扔入一刻也不停止变动的流水之中。
除了写作,找不到其他更理性更彻底的整理与清除方式。
5
喜欢观察人的手。
一双手背上有青色筋脉微微突显的手,看起来真是美极了。
不论男女。
经常看自己的手,也看所爱着的那些男子和女人的手。
他们抚触过的杯子,用力的方式,把手伸向我试图联接。
手指的轮廓和肌肤。
炎热的夏季,旅馆房间,手指抚摸过背部,识别其中所传递的问询和柔情。
默默中几近入睡。
每年春天都会起心动念,想出发坐一趟火车去洛阳看牡丹。
但事实上从未成行。
也许,在内心保留的这个念头,最终所向并非牡丹,而是一条幻想中可抵达的道路。
我幻想洛阳每年春天盛开的牡丹花,想坐车去观望它们。
但其实可以允许这个愿望从未成形。
情爱是一种可训练可增进的能力。
情爱仍是最深沉的幻觉(这也是《春宴》的主题之一)。
有时它看起来充满激进和勇气,仿佛正被实现和推动,却不过是趋近深渊的临身探入。
与其说我们渴望得到爱,不如说我们意欲在其中获取强烈的实践的感受。
他来探望我。
告别之前,在暮色中并肩而坐,看公园里的少年们打篮球,天色逐渐暗落。
走上山坡,他摘下一枝鸢尾递与我。
这紫色花朵适合单独观赏。
即便热闹茁壮地群生,也显出桀骜不羁。
天边浮出细细的弯月。
抽完最后一根烟。
一切终究是会过完的。
残存中没有余地。
“夜静水寒鱼不食,满船空载月明归。
正当夜静人深时,天地一时澄澄地,且道是什么?”晚上继续读宋人论禅。
6
早起在花园里拍下花朵种种。
白紫丁香盛放,海棠桃花樱花玉兰接近颓败,鸢尾蹿出花苞,月季抽发枝叶。
花期有条不紊,秩序井然,一切适宜而合理。
秩序是指万事万物开始有时,盛衰有时,终结有时,重生有时。
这不禁令人安心。
7
一个夜晚,我告诉自己这样的难过只能有一次。
祈祷在内心流出,它们都会成真。
上天给出它认为正确的东西,从无错误。
入睡前那些在黑暗中祈祷的时刻,那些黑暗所显示的纯净与力量,难以用言语表达,也无法揭示它的深度。
它进入身心每一条缝隙,与血肉包裹凝聚。
心念与意志发出光来,仿佛已存在太久一般。
8
十年前,携带一只超重的行李箱从上海抵达北京。
箱子里有若干重要的书籍、几件常穿的衣衫及童年时的旧玩偶。
之前有过数次动荡迁徙,从未想过会在北方生活。
我习惯江南的食物,它的梅雨,潮湿,丰盛,四季分明。
但命运的洪流自然而然把人携带到远地,如水中漂浮的种子身不由己。
在停靠的岸边生出根,发出芽。
开花结果之后,仍把种子撒入水中。
走在旅途中的人,不管置身于何地,只要卸下行李,暂时落脚,就可视脚下的土地为家。
如果离开,出发,此地则再次成为地图上一个标记。
我从不觉得自己固定属于某处。
我是一个没有“家”的概念的人。
其他任何形式的归属概念对我而言,亦没有意义。
在我的心中,这个世间终是与我没有太过密切或深远的联系。
仿佛一早便知,自己只是偶然来做客。
因此即便在一块土壤里插枝生叶,若有必要,仍会亲自动手,把深埋土下的根块逐一挖起。
所谓的落叶归根,我从不相信,也不会遵循。
人可以死在任何一个无人知晓的地方。
这是命运的孤独和刚硬所在。
一座不适宜步行的城市,也同时意味着它不适合居住。
川流不息的环路。
耳膜震动汽车穿梭的声浪,空气里遍布灰尘。
在一个机械世界中的碎裂及无法成形。
隔膜重重。
对抗和服从。
走过大风呼啸的地铁通道,一边是乞讨和流浪的人,一边是华丽的广告,充斥商品、繁荣、时尚、交易、明星、娱乐。
灵与物不平衡的世界。
肉身寄身于狭隘缝隙。
一号线车厢,陌生人温热的发肤,层层气味汇聚成浑浊而滚烫的河流。
人群对着手机无所事事,或紧紧攥住手里的各式行李。
发亮的屏幕里跳动游戏和新闻。
有人开始入睡。
有人拿出了食物。
无法言说的处境。
各自封锁的过去和未来。
正在呼啸而过的此刻。
如果相信世界是由类别、主义、口号、观念组成,那么这个“世界”与我们之间的关系无疑是虚假而苦痛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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