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跟着书中的人物开始去旅行,没有考虑好彼此的时间层次。
平行,交叉,或者时断时续。
重要的是,我们已一起出发。
这本书,最先得到的是它的结构,其次是意象。
书中细节如同电影镜头,一幕幕在暗中浮现。
仿佛它们曾在记忆中发生。
我对编撰故事或塑造人物,并没有试图用力的兴趣。
对我而言,它们一般只是“工具”。
只为有所“表达”而服务。
这种方式也许更接近散文或诗歌创作。
而小说令人入迷之处,是可以塑造和建立一个自我封闭而又无限延伸的世界。
一个新的世界。
不存在的世界。
(强烈的迷人之处如同无可替代的欲望蓬勃。
)能够因此长时间单一而沉溺地去做这件事。
持续深入,持续完成。
这是喜欢的工作模式。
写一本书,如同画一枝牡丹,塑造一只瓷器,织一匹锦。
个体的存在转瞬即逝,不过白驹过隙。
物质有时长久于人的生命,能够滴水穿石。
在世间脆弱的分崩离析中,物质标本得以稳定的方式流转。
肉身找到可能,以心灵的跋涉作为渡船,划过世间茫茫长河。
(以此创作应只是生命用以度过的方式。
它并非一个目标。
)
把字写完,这是当下在做的事情。
持续中的时时刻刻。
在房间里独自工作,从日到夜,从夜到日。
那又如何。
这份工作当然需要充沛的体力,需要健壮,但有时只感觉到一种微弱的坚韧。
如同瓦斯用尽前异常透亮幽蓝的火苗。
提醒自己,尽量专注地承担起工作,及时去照顾和爱护重要的人。
学会不在意琐碎的事情、琐碎的结论。
希望时间淬炼出一种充分的纯度,与之共进。
“生是为死亡而做的一种准备,一种训练。
”如果把生命认知为用以完成任务的工具和手段,那么这个颠覆性的觉知,将会使人对世上一切事物的重要性,进行全新的理解和排序。
2
今日失眠到凌晨四点。
失眠让人看到自己的病态,如同《小团圆》结尾处提到的泡在药水中的怪兽,本以为已更新换代,此刻却又原形毕露。
失眠带来的窘迫,把人驱赶至记忆边缘。
在白日,人尽力卸去自我的负担,以工作娱乐交际行动作为种种麻醉剂,得到身心干净坚硬的错觉。
失眠令人污浊。
如同黏稠的液体渗出,身心浸透显示出重量。
自我此刻顽劣地跳脱出来,发出试探。
一旦被激发,便面对与之争斗。
你来我往。
这艰难的抵挡。
想到的问题是,曾经那么多的人,喜欢过,被喜欢过,爱过,被爱过,告终之后,他们的行为和语言如潮水退却,在肉身表面没有留下一丝痕迹。
只有彼此相遇和相处的时刻所累叠起来的意识和记忆,如同空旷山谷一道隐约回音,震荡在内心深处。
我想它们不会消失。
它们只是在等待被吸收。
感情的结果最终是一种理性。
是人的天性不具备足够留恋,还是前进的生活强迫抛却蜕除下来的旧壳。
我们比自己想象的更为无情和客观。
人也是软弱和孤立的。
没有依傍。
哪怕只是记忆的依傍。
记忆的依傍仍是虚空。
行为被清除得如此干净。
时间徒然存余留恋之心。
记忆结构成身心血肉的一部分。
坚固,绵延,直至趋向冷寂。
只有写作使它苏醒、凸显、融解、流动。
写作激活了记忆。
记忆则投食于写作。
3
这一年冬季,对我而言,意味着静守、观察、分辨、收藏。
心沉潜于海底,幽暗保留它的秘密。
隐约可分辨远处点点光斑浮显,小心屏住呼吸观望。
停留于暗中以它为滋养。
等待全力跃出于海面被阳光击碎的一刻。
感觉生长期将从明年春天开始。
在春天到来之前,不免略有些颓唐。
封闭式工作,间或睡眠,偶尔与人约见,阅读,走路,隐匿与消沉,逐日清扫内心空间。
在难以言说的一种混沌和清醒之中,度过时日。
4
有时我觉得时间并非一个孤立的进行式。
人类对于时间的定义,只是出于各自想象和推测。
它是一个无限扩展的平面,还是一条盘旋而上的通道?时间的流动如此深邃难言,我们置身其中,如海水之中的水滴,又如何对自身无法“看见”和“隔离”的存在做出描述。
因为无知无觉,人拥有自由想象。
因故,对我而言,时间并非一个孤立的进行式。
我猜测过往只是失踪,放置于时间平滑而开放的界面,打包整理,罗列在某个无法触及的维度。
但即便可以回去,再次伸手取下它们,我也不想走上这条回头路。
更不试图把它们逐一打开。
不纠缠,不黏着,不把玩,不回味。
过往的意义在每一刻逝去的当下完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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