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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老妇人过来推销银手镯。

她对着她的絮叨耐心地微笑,最后才指指她戴在手腕上的一只桌子,说,我只要这个。

她便脱下来卖给她。

大俗大雅的凤凰与牡丹花纹。

戴得非常旧的老银。

他说,你喜欢旧的东西。

她说,旧的东西上面有气。

有人的精魂。

东方有一些难以被解释的事物。

埃里克。

他说,我知道。

你有一颗老去的心。

她想起她在背景的时候,慢长的时间,有时间独自坐车到郊外的古典家具市场,或古玩市场,一家铺子一家铺子慢慢地走,慢慢地看。

屏息抚摩老家具上面繁复细致的古老刻花,有书生和小姐,牡丹兰花蜻蜓蝴蝶,蝙蝠和狮子……即使一把小小的明清木椅子,鸳鸯的羽翼一笔笔细细刻画,嵌着磨损的金芬。

这样令人惊叹的耐心和技巧。

她搜集青花瓷,玉石,和木刻雕版。

一遍遍地去寻找它们。

她说,我喜欢一切已经过去的,古典的东西。

喜欢收藏有记忆的东西。

其实我并不是太清楚自己在需索什么。

也许是一种静。

一种跨越的沉潜。

她看着眼前这双漂亮的蓝眼珠。

她说,大概是想以此获得生命中的静默的自知。

并且可以不需与任何人知晓。

[但是]

但是我为什么要去西藏。

她问自己。

是的。

因为我想去墨脱。

她告诉自己。

在昆明做夜机抵达成都的时候,已经是深夜12点多。

她在机场一边等待行李,一边给宽巷子小观园打电话,让他们为她保留一个房间。

天气这样闷热。

她在出租车里带着大行李包,疲倦得嗓子干疼。

这个小旅馆。

曾有人说坐在廊下吃新鲜核桃,晒太阳,便可以飞快地打发掉时间。

但此刻她只觉得有可沐浴的充足热水,便是最大的幸福。

一楼的房间,关不上窗子。

有人搓麻将到凌晨,哗啦哗啦地洗牌。

她不知道是否会入睡。

飞往拉萨的机票就压在枕头底下。

我曾对你说,我要走到很远的地方去。

是的。

总有一天,我会抵达。

在成都飞拉萨的航班上,隔壁的男子凑过来问,是第一次去西藏吗。

她点头,觉得他很热情,但却不愿意对他多说话,也不想对任何陌生人说话。

两小时的沉没,可以觉得很静。

在异常湛蓝的天空和大团白云之中,看到有三座雪山山峰穿透了云层,突兀地矗立在云天之间。

在万籁俱寂处,万物寡言。

从来,越是超越众生的精神,就会越深藏不露而难以触及。

它们这样寂寞地高过了一切连绵起伏的山脉。

她把头靠在玻璃窗上,一直看着它们。

拉萨。

海拔3215的高低。

在飞机降落的时候,她长久地凝望着连绵欺负的青色上峦。

没有浓密的树木踪迹。

湛蓝的天空。

没有一只鸟飞过。

[忘记]

忘记也好。

忘记。

以此来作为我们对时间的纪念。

他们分开的那个夜晚,她对他说,让我们来比赛谁忘记谁的速度更快。

他说好。

干干脆脆。

不用否认任何时间的假设。

你知道。

我会记得这一刻。

凌晨三点。

北京的大街。

他即将离开。

这样冷。

大风呼啸。

2004年与2005年的交界。

北京19年以来最寒冷的一个冬天。

他裹着身上的外套,走在她的身边。

拿出一枝香烟给她,又给自己,然后打亮火机。

街道两旁疏朗的树枝没有剩余任何叶子。

纵横的枝干线条分割了深蓝的天空。

没有一只鸟飞过。

人亦稀少。

他们像少年一样快步行走,牵着手飞奔过绿灯闪烁不定的路口。

一个路口。

又一个路口。

风在身边产生滑翔的速度感。

刮在脸上,凛冽刺痛,仿佛一朵膨胀的要绽开来的花。

他终于还是伸出手拥抱她,她让他把手插在她大衣的腋下。

这里最暖和。

她说。

他俯下头对她微笑。

黑色短发。

单眼皮眼睛的眼稍轻轻拖延。

眉色干净。

仿佛十六岁与之初恋的少年。

这样相对,仿佛繁花错落,相看两不厌。

心神荡漾。

一模一样。

那一定是我们最相爱的时候。

我知道。

衣服脏了明天要拿去干洗店,冰箱空了所以要去超市购买食物。

一盆花每天早上起来都需要浇灌。

寂寞的时候知道需要在街上看看陌生人不停行走。

一切有迹可寻,安全可靠。

只有我们的告别,仿佛是地球的最后一次末日。

没有任何希望所在。

因为它在最开始,就以最工整的方式出现。

各自回归空虚的意义。

像洗干净之后依旧要脏的衣服。

满了之后依旧会空的冰箱。

浇灌之后依旧要缺水的花盆。

走过所有的街道之后,依旧要回归的空无一人的房间。

就在这一刻。

她已经知道。

所有的约定都是不算数的。

它是无用,失效的。

包括幻觉,安慰,以及依赖。

都没有用。

他们是两个陌生人。

时间停顿和凝滞,它不能够延续。

他们的感情,在这三天夜里,变成了化石。

需要深埋在地下,见不到光亮。

是无法被抹去痕迹的尸体。

来不及变坏。

也来不及消失。

只是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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