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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样的凌晨。

两点钟。

你听到木拖鞋敲在石板路上的声音。

天空中有繁盛的星光。

你要以这样的方式记住它。

屏住呼吸,闭上眼睛,侧耳倾听。

你要记住的河内。

就是这样。

在西贡。

旅行,就是要一直地走。

一直地走。

不说话地行走。

西贡的PostOffice像一个火车站。

庞大的殖民地建筑,繁复华丽的白色浮雕,走进去,看到的是巨大的拱顶。

长排的木椅子放在空旷的大堂里。

门外是热烈的正午阳光。

她买了一套明信片,黑白的。

怀念旧日的西贡。

法式建筑,马路边梧桐的阴影,坐在三轮车上的贵妇神情幽怨,马戏团里的大象抬起两只前腿。

一切这样不可思议的华丽,和荒芜。

拿出圆珠笔,在明信片的背面写:我在西贡,一切都好,非常炎热。

一张寄到北京。

一张寄到南方沿海的故乡。

只是寥寥数言。

她的整个人,走得越远越沉默。

早晨在旅馆一楼的小餐厅里,看到被太阳晒得脸色绯红的欧洲年轻女子,趴在大大的木头餐桌上,用铅笔在7寸的明信片后面写信。

那么长那么长的英文。

流畅,简单。

这样暖洋洋。

她坐在桌子对面吃早餐。

硬的法国面包,长形,带一点淡淡的咸味,一撕开来,碎末子就不断往下掉。

虽然夹了Cheese,嚼在齿间还是无味。

能够写封长信,知道可以写些什么,知道可以写给谁,真是一种幸福。

她坐在幸福的对面。

她已经很久不知道自己可以写封信给谁。

而信上,又能说些什么。

把两张明信片塞进邮箱。

邮票上面是鱼和骑着大象的仙女。

其中一张有人把它小心地收藏在袋子里,锁进抽屉。

最后她又把它带回了北京。

她知道,结局都是一样的。

付出,然后,又回来。

收到,然后,又还回去。

我们就是如此慢慢接受下来。

那家店铺名叫Anh。

专门售卖一些手工制作的丝绸衣服。

木格子里放着一叠一叠精致的成衣。

很多日本女人。

日本女人来西贡购物,亦或停留下来在此开店。

一个没落的城市,物价便宜,又有未曾弃绝的好品味,很适合商业。

西贡高级的成衣店里的店员,都能说一口流利的日语。

小心轻柔,笑容谦逊。

像极日本人。

在香港,因为她的沉默,也有店铺特意找来懂日语的店员来和她说话。

他们以为她是日本人。

日本女子也是这样,直的黑发,神情收敛清淡。

她轻声地微笑地解释。

最终厌倦到什么都不再说。

她是这样不喜欢对话的人。

惟独喜欢一个和说话有关的词:倾诉。

没有倾诉,所有的语言都如同被弃绝和荒废。

如同谎言。

她选下有牡丹图案的越南丝上衣,白色亚麻连身裙,玫瑰红的刺绣上衣,缎子绣面的木头拖鞋。

衣服被用棉纸小心地包裹起来,放在一个草编的手提袋子里。

这样柔软妩媚的衣服,当她脱下沾染着尘埃和汗水的粗布裤和棉T恤,套在身上,感觉到肌肤的陌生感。

她有预感这些衣服带回去后,只会塞在抽屉最深处。

但是她买下。

她从未曾想过,自己会成为一个柔软妩媚的女子。

后来的她一直是直接的,沉默的,反对的。

好像一片风声呼啸的旷野。

在16岁的时候,还记得自己穿着洁白的布裙和一个同班的男生去看电影。

那条布裙缀着细细的蕾丝花边。

简单的圆领,没有袖子。

看完电影,她脱掉凉鞋,光脚在石板路上跑。

疯跑。

风把墙头的蔷薇花瓣吹落了一场大雨。

10年以后,她的衣着始终一样,只穿棉布,偶尔有麻和丝。

不穿其他。

依然喜欢光脚。

爱情来来回回。

最后,她想她只是喜欢夜色里,呼啸风中的一场花瓣雨。

仅此而已。

没有其他。

走在街上看房子。

除了看房子,什么地方都不去。

那些房子。

颓败的,留下漫长的时光痕迹。

还有愤怒,忍耐,善良,对生的热爱。

包括死亡的美。

墙面是黯旧的杏黄色。

有些却又是那么鲜艳,盲目般地刺眼着。

长长的百叶木格子窗,是深深的土耳其蓝。

被雨水淋得发白了。

大露台上垂着细竹帘。

有大簇大簇的艳红花朵。

衣服在阳光里晒干,风吹过,呼啦啦地飘。

她看房子。

一条街一条街地走。

她拍下那些旧房子。

它们有些在天空下高高地突兀着,仿佛粗暴的伤口。

有些隐藏在浓密的树阴背后,发出轻轻的呼吸。

里面不知道曾经有过多少鲜活的生命,寻求着世间的一席寄存和居留。

所有的恐惧和欲望,都被压制住了,发不出声音。

然而,我们只是要默默地存活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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