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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银行里的保管箱。

拉出来。

里面没有任何一张存折或存单,只有一堆旧的票据,全都是取款凭证。

父亲已经把他所有的钱投入到公司的扩大再生产。

身边没有留下一分钱。

有一叠照片,是一个陌生的女人。

应该是曾经爱过的女人。

还有一个纸包。

里面是一小撮幼细的黑发。

是她婴儿时候的头发。

没有了。

这就是父亲最为隐秘的收藏。

从不透露给任何一个人。

他的感情如此深刻和封闭。

陷入在对旧事旧物所有的沉浸之中。

从不表达。

不习惯,也找不到方式。

所以不表达。

从不表达。

她看着身边的母亲。

她说,妈妈,父亲已经走了。

不要计较他。

母亲点头。

母亲和父亲,都是这样善良的人。

善良的人,在一起并不能保证幸福。

每一个人,都是在各自孤独着。

无法靠近。

分离的时候,甚至都未曾说声再见。

那个夜晚,她手心里捏着自己婴儿时候的头发,身边放着发了霉的小棉布褂子。

疲倦之后的放松,终于睡下来。

囡囡。

她听到他叫她。

改不了口,25岁之后还这样叫。

江南人对婴儿的爱称。

她是他手心上的宝贝。

只是谁也不说。

在梦中她看到自己照镜子。

漆黑浓密的大把头发,全部倏倏地掉下来。

全部掉完。

我很想说声再见。

苏。

只是一声道别。

再见,时光。

再见,我的爱。

黑暗中,房间所有的窗户都打开着。

大风呼啸而过。

风四面八方地呼啸而过。

是在她的小旅馆里。

她和苏,一起躺在铺着白色床单的大床上。

她把身体蜷缩起来,那种婴儿在母亲子宫里的姿势。

苏从背后抱住她。

苏温暖的身体靠近她。

苏的手,柔软的手指,抚摸她屈起来的背脊和膝盖,一点一点,把她扳直。

我拥抱着你。

你感觉到了吗。

是。

你拥抱着我。

我没有办法和你做爱。

可是我爱你。

我也爱你。

苏。

不要恐惧。

不。

我不恐惧。

我们相爱。

多么好。

……

……

相爱才能带来活。

才能活着。

活下去。

它穿越痛苦,带来慰藉。

它温暖。

平淡至极。

苏说,7岁的时候,有一个男人路过小镇,走进我家里的杂货店,来买一包香烟。

我就站在柜台旁边。

他背着很大很重的行囊,穿着一件浅褐色的粗布衬衣。

他问我去往渔港浦湾的路途。

我告诉他。

然后他说,你想不想和我一起走。

我说,想。

于是我们一起走。

那是我第一次看到大海。

我们在海边待了一个晚上。

整夜都在看海。

他是一个摄影师,我不知道他来自遥远的北方。

他替杂志来拍一组照片。

他教我透过镜头看大海。

他说,你看到了吗。

这所有的时间都在往前走,但是你轻轻一按,喀嚓。

它就愿意为你停留下来。

半夜下起雨。

在海边山上的旅馆房间里,他抚摸我。

从来没有人这样温暖地抚摸过我,从头发到脚趾。

他的手指像流水一样,没有声音,也留不下痕迹。

他最起码应该有近30岁。

我喜欢他的气味,他肌肤的温度,他的手指。

我们拥抱在一起。

他整夜拥抱着我。

他说话吗。

不。

他不说话。

他似乎竭尽全力。

他要给我的,不是他的欲望,不是绝望。

他爱我,就像爱着日出时候的大海,爱着旅馆房间外面盛开的栀子花,爱着每一个逝去而又来临的夜晚。

第二天,他离开了小镇。

留给我一张照片。

照片上是什么。

我的裸体。

栀子花。

黑暗中的洁白。

他对我说,你们都这样的美。

虽然一切都会消失。

照片后面写着一个英文。

10年之后我才知道它的原义。

是癌。

这对我来说,也已经不重要。

因为他离开之后,我就再也没有见过他。

你们彼此一无所知。

就像黑暗一样盲目并且真实。

后来我离开了家。

我见到很多不同的大海,包括一次重回浦湾。

但都不是我童年中的大海。

不是那种样子。

它留在我的记忆中。

不可言说……

……

他理着平头,很瘦,身上有一股消毒水的清爽味道。

眼睛明亮得像一块灼烧之后的煤。

你会记得他。

是。

一直记得他。

电影里出现多次大海的空镜头。

什么都没有。

只有潮水的声音。

日头出来,日头落下,急归所出之地。

风往南刮,又向北转,不住地旋转,而且返回转行原道。

江河都往海里流,海却不满;江河从何处流,仍归还何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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