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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连串的仪式。

在农村,丧葬已经带有神圣的宗教意味。

每一种风俗,都被用来安慰生者的伤怀,不愿意承认死者的消失。

就像殡仪馆的灵车来接父亲的尸体时,他们告诉她,要一路扔锡箔,这是买路钱。

过桥的时候,要对父亲说,过桥了。

手里的香不能熄灭,要一直续,一直续。

仿佛父亲的灵魂就栖息在这微弱的一点香火上。

可是她眼看着他们用一块布包裹住父亲的尸体,打上结,然后塞进了白色面包车的底部空位。

父亲被包裹得像一段树桩。

11点48分的时候,父亲的骨灰盒入了墓,一起放进去的有他平时一直在使用的笔,公文包,梳子,她给他买的羊绒衫和衬衣,她已经出版的书。

父亲只能带走这些。

雨水中的泥地上,插满了点燃的香。

他们开始焚烧大堆的锡箔,父亲的其他衣物。

火在风中发出哗啦啦的声音。

雨突然变小了。

在回家的途中,汽车在码头上等轮渡。

等了很长时间。

她睡着了。

很多杂乱而奇怪的梦。

在梦中看到了一棵棵树,树上是用绳子悬挂着梨。

一只一只,长长地悬挂在那里。

是一片空空荡荡的果园。

看不到尽头。

连绵的苍翠青山。

空旷的田埂小路上,一个男人走过去。

转身,对她微笑。

喜悦的面容。

这样喜悦的笑容。

她醒过来,发现自己浑身颤抖,不可自制。

她伸出手,看着自己的手掌。

她的手指蜷曲着,如同半握。

窗外是城市的暮色。

和往日一样沉寂。

玫瑰灰的天边的云层。

路上的人表情平淡。

生活一如既往。

死去的人消失了。

时间迅速地填平一切。

就像海水覆盖了地球所有的凹陷。

苏,我知道死亡是这样平常的事情。

在这个世界上,每天都有无数的人在死去。

疾病,灾祸,谋杀,战争,死刑,贫穷,愚昧,自杀……生命像野草一样蓬勃而卑微。

我们对别人的痛苦从来都没有怜悯。

所以我们的世界依然黑暗而痛楚。

地球只是一颗孤独的蓝色星球,脆弱地转动,没有人知道它停止的期限。

人,被剥夺了所有的力量。

我们只拥有如此短暂的生之甘甜:季节,爱抚,温暖,往事,肉体……我们为此而生存。

如此的盲目而无从得知。

爱的人,我们亲手送走他。

看他化成了一堆灰。

自己亦将如此。

苏。

如果我们能够有怜悯。

我们该如何地沉默,如何拥抱。

谁又能够来告诉我们,如何来穿越这漫长的,漫长的绝望……

她们离开了教堂。

深蓝色的天空上有异常明亮的星群。

离得这样的近,能够看到跃动的光泽。

远处的农居有明灭的灯火。

路灯照亮洁白的山路。

旁边的小旅馆露台上,有年轻的男人独自在黑暗中,喝着一罐啤酒。

她们沿着高高坡度的大路,走向春香湖边,重新回到广场。

已经是接近凌晨的时候。

广场上的人逐渐散去,留出一地狼藉的垃圾和喧嚣过后的荒凉,苏拿出相机。

她用闪光灯。

她极为喜欢闪光灯。

她说这刺眼的闪光,能更为剧烈地感受到时光的凝固。

苏拍广场上散落的枯萎玫瑰,拍睡着的乞丐,拍坐在黑暗中神情疲惫而冷漠的妓女,拍昏暗灯光下陈旧的墙。

她站在旁边,点了一根烟。

开始清理父亲的遗物。

非常多的照片。

15岁的父亲,站在上海的外滩。

早熟的少年,脸上有一种傲然神情。

那时候家境已经开始败落,他是家里的长子。

20岁,去了乡下。

在偏僻山村里和孩子在一起。

27岁,和母亲结婚。

两个人在杭州西湖留影。

穿着黑色中山装。

身边是大辫子黑眼睛的漂亮女孩。

两个人的脸上都有淡淡的忧伤。

相伴近30年。

30岁,回城。

上班。

辞去公职,建立公司。

风雨数十年。

很多照片是在全国各个城市的车站拍下。

瘦而英挺,眼睛有一种炽热的光芒。

40岁。

经历了事业上的挫折,爷爷去世,孤独逐渐渗透出来。

神情中有疲倦。

50岁,公司重新拓展。

胖而有疾病的男人。

站在公园的阳光下,身边是妻儿和回家过年的女儿。

孤独和理想,压抑和激情,坎坷和智慧,劳碌和责任。

一路牵绊。

56岁,脑溢血。

去世。

……

还有大堆的旧物:旧书,旧报纸,旧杂志,旧照片。

各种资料。

30多年前的发票,凭证,车船票。

有一个发黄的牛皮纸大信封,拆开来,里面有她婴儿时穿过的一件小棉布褂子,是奶奶手工缝制的,已经发霉。

小学入学的学费发票,成绩报告单,写着歪歪扭扭字体的日记,一直到大学毕业的就职推荐,工作时的培训笔记……所有她根本想不起来或丢弃已久的东西,他全部收藏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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