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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这样平静地在一起。
苏。
父亲的身上蒙着被单。
他看过去像一个孩子,被遗留在黑暗的夜色里,沉默的,好脾气的孩子,孤单的孩子。
我站在他的身边,抚摸他的身体。
他的肩膀,胸部,手,脚,疾病的腿,缝着线的鲜血残留的脑袋。
我又抚摸他的脸。
他的额头,鼻子,眼睛,嘴唇,下巴。
还没有消失的骨骼,肌肉,轮廓,依然如此清晰,只是没有了温度和气味。
他这样的重。
这样的冷。
凌晨的破晓时分即将到来。
父亲应该已经走到了对岸。
我们的告别要结束了。
我一次次,一遍遍,抚摸他。
抱住他,把脸贴在他的胸口上。
隔着白布,我感觉到了他的身体渗透出来的寒气。
这是他曾经给予我的感情的物证。
一具尸体。
上天把他收回去了。
这个唯一关心着我,不放弃我的男人。
这个给予我骨血的男人。
这个在我发烧的时候,深夜抱我去医院的男人。
这个牵着我的手送我去上学的男人。
这个被我放逐在故乡一走千里的男人。
这个辛劳孤独的男人。
这个我未曾给予任何报答和安慰的男人。
他被收走了。
我们再不会冷漠和僵持。
再不会有相逢和告别。
他已经死了。
我这样的不舍得。
苏。
我什么都不能做。
苏。
我的身体有一部分也已经死了。
再没有回应。
苏,当门外的天空开始发亮的时候,我看到整个城市变成了一个微蓝的潮湿的容器。
空空的。
什么也没有。
新的一天就在眼前。
我觉得这样的孤独。
苏。
你知道那种只有你一个人的孤独吗。
所有的人都和你没有关系了。
所有的人都消失了。
于是我只能哭泣。
……
……
夜色中的教堂。
尖顶上的十字在黑暗中像一颗星辰。
她们拉开铁门,走上宽大的水泥台阶。
大风呼啸而过。
苏说,教堂里面有绿黄相间的彩色玻璃,刻着圣母和耶稣的画像。
天顶很高,白天的阳光照射进来,好像是天堂开出来的路途。
白天我曾来拍过照片。
苏问她,你相信上帝吗。
她说,我相信宿命。
相信掌控着我们的巨大的力量。
从不允许我们违抗和逃避的力量。
苏说,听听黑暗中的声音。
听。
你听到什么。
她沉默地站在台阶上。
她伸出手摸到苏的手指。
她们的手交握在一起。
苏说,我只能听到大海的声音。
小时候我的母亲在小镇开了一个杂货店,我睡在外面的柜台上,她和继父睡在里面。
后来,我在城市,住在单身公寓里面,深夜煮完泡面,累得无法洗澡,躺在床上。
我一直,只能,听到大海的声音。
你没有见过父亲吗?
我出生之前他就死了。
一直和母亲继父生活。
父亲的概念,对我不存在。
所以你永远都不会想他。
是。
永远都不想。
在殡仪馆里,她看着父亲被推进了焚烧炉。
她站在那个巨大的轰隆轰隆作响的房子里,地上全都是干燥的粉末。
工人对她说,这是我们每个人都会来的地方。
最后来的地方。
走吧。
不要在这里多待。
父亲被推进去之前的脸,感觉很陌生。
他在冰库里被放了一夜,脸上因为被化妆抹了一点点胭脂,以便让脸色显得红润一些。
父亲的脸上已经没有任何她记忆中的痕迹。
她相信他已经走远了。
走得非常远非常远。
他不会在这里。
而他们要烧掉的,只是一具尸体。
在落满鞭炮碎纸的空地上,她看到了巨大的烟囱冒出浓浓的黑烟。
黑烟在灰蒙蒙的天空中盘旋,然后逐渐褪淡,直到消失。
从窗口里接出骨灰的时候,她感觉到了手上的热量。
她用信封装了一部分骨灰,准备带回北京。
物证。
她要留下这感情的物证,不能手中一无所有。
按照习俗,必须在正午12点之前把骨灰入墓。
车子经过村庄的时候,母亲打电话说,这是父亲教过很多年书的地方,路上要放一些鞭炮。
大雨滂沱。
路边已经有村民打着伞,扛着花圈在等。
父亲曾在这个偏僻而幽美的小村里,在小学里教书,度过他的青春时光。
高中毕业,没有机会进入大学,因为文革开始,他必须下乡。
当他回到城市里,真正开始创业的时候,已经过了30岁。
任何一个人都不能选择自己的生活。
你知道。
车子停在公路上。
沿着泥泞的田野小路走过去,长长的一串队伍。
空旷的群山和稻田被雨雾弥漫。
雨太大,她把身上的外套脱下来裹住了父亲的骨灰盒。
骨灰盒捧在怀里,这样地重。
她感觉自己似乎是在用尽全力支撑着父亲的重量。
一堆白灰的重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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