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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句话我极喜欢。
苏说。
我也是一个摄影师,但我不拍像Joel那样的照片。
我不拍用睾丸上吊的男人,伤口里堆满蔬果的死狗,没有肢体的活人,接吻的死亡头颅。
经过黑暗的时间如果太漫长,会让我们觉得寒冷。
你一直想拍的是什么。
大海。
除了大海。
还是大海。
他们说,从顺化到会安,中途会经过岘港。
而从岘港到会安的那段路途,属于50个一生中必须看一次的地方。
大巴车一直在盘山公路回旋。
高山的另一端,就是深绿色的空旷寂静的大海。
天空有淡淡的阳光,海面幽暗清凉,如同地狱。
它倒影着高山连绵起伏的苍翠峰峦。
越到山顶,空气越潮湿寒冷,大片的云雾笼罩在山谷中,车子穿过去的时候,雾气扑面而来。
沙滩。
高山。
山顶的云层。
深浅不一的绿色树林。
渔村。
海面上的阳光。
越南的旅途,其实一直沿着狭长的海岸线在行走。
沿着大海,从北到南。
苏说,那是离我们的灵魂很近的东西。
或者说,我们要一直地,住在里面。
最后一个夜晚。
包围着父亲的仪器,全部停止了运作。
父亲的脑袋因为水肿,膨胀得比常人大很多。
头上的白棉线网兜因为太紧,一格一格地撕裂。
左侧有动手术留下的缝线,已经被血浸泡成黑色。
手术损害了神经,他的左眼皮青紫色地隆起,嘴巴里一直插着氧气管。
当护士把粘着氧气管的胶带从父亲脸上撕掉,他的嘴唇变得雪白。
并且没有办法闭上。
值班医生给父亲拉了心电图,窄小的白纸上是一条直线。
这是医院作为死亡的证明。
她直直地站在一边,伸出手,托住父亲的下巴,试图把他的嘴唇合起来。
手心所接触的那块皮肤依然柔软,有胡须茬。
在一个瞬间,深不见底的寂静把她包裹起来。
她听到值班室里的医生和护士在说话,有笑声。
隔壁房间里的病人在吵闹和哭泣,那个乡下来的女人手术后一直疼痛难忍,于是咒骂她身边所有的亲人。
空气中有灰尘和雨水的湿气。
可是她听到的声音,唯一清晰的,是那个男人说,囡囡,摸摸爸爸的胡子。
童年夏天午睡的时候,父亲让她趴在他的身上,摸他的下巴。
短短的硬的青色胡须茬,刺着手心发痒。
他们住在弄堂里的老家,木板地上铺着凉席。
父亲是年轻的男人。
这样干净英俊的男人。
那是他们曾经带给过彼此快乐和安慰的最短暂的一段时光。
她很快就长大了,变成一个桀骜不驯的女子。
父亲很快因为重担和劳苦而沉默了,不再说话。
身边是一大堆在哭泣的人。
她给父亲穿衣服。
父亲的身体迅速地变重。
体温还在。
她把一直围在脖子上的一条棉头巾扎在父亲腰上。
她希望他能穿着喜欢的旧衣服走,但是他们买来的是崭新的寿衣。
太平间的老头把父亲放到推车上。
推过走廊,推进电梯,推出大门,在下雨的水泥路上,推过一个尘土飞扬的建筑工地,最后推进医院后面一座残破的楼里。
父亲的身体随着车子的行进,一有颠簸就晃动起来。
她护住他的头,怕他的身体因为太重摔下来。
父亲看过去没有任何依靠。
太平间像仓库一样空空荡荡。
里面有一个大冰柜,用来烧锡箔的搪瓷盆,摆供品的旧桌子,和一长排空空的椅子。
他们把父亲放在水泥台子上。
墙壁上有两个换气扇,叶片缓慢地转动,雨水打在上面,发出叮叮的声音。
大门洞开,潮湿的冷风吹进来,能看到被雨水洗得发亮的树叶,和渐渐沉寂下来的深夜的马路。
一切可以结束了。
她们喝完了最后一瓶酒。
地上是凌乱的烟头。
苏说,我带你去看看教堂。
大叻有一座1931年建造的天主教堂,你不会有太多机会见到高山顶上的教堂。
她买了一只烤玉米。
用手掰成两半,分给苏。
玉米冒出清香的热气,嚼在唇齿间,软而温糯。
她像童年时般一粒一粒地咬下来吃。
心里有微微的快乐涌出来。
那种平常的淡泊的简简单单的快乐。
苏把手搭在她的肩上。
她也快乐。
但两个都是不知道该如何表达快乐的人,所以只是在黑暗的山间坡道上,快快地行走着。
她想起来,她已经很久没有朋友。
没有一个亲密的人。
苏。
我从来没有想过,我和父亲最平静最长久的一次相处,是在医院简陋冰冷的太平间里。
深夜的时候,只有我和他两个人。
每到整点,一点,两点,三点……我就起身给他叩头。
因为按照风俗的说法,父亲已经动身,在越走越远。
他要吃点东西,喝点水,带一些钱走。
于是我不断地在烧锡箔,在续上香火,在向他叩头告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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