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他们不说话。
他们的痛苦是彼此的镜子,把对方看得清清楚楚,彼此怜悯,却无法伸手触及。
从没有倾诉。
争吵,隔膜,冷漠,固执。
只能以这样的方式维持。
就是这样。
有些人,他们这样地爱。
他们的爱相隔两岸,只能观望,不可靠近。
苏。
那种感情,就好像是父亲的腿疾,与生俱来的残疾,年龄渐长就渐痛。
有时候是羞耻的,不能碰触。
这样的痛苦。
仿佛宿命。
她们去电影院看了一部韩国片子。
大叻唯一的一座山顶上的电影院,有一个很边缘的名字,叫三又四分之一。
或许是四又三分之一。
她没有记住。
却记得在黑暗闷热的电影院里,她流下泪来。
这眼泪和正在上演的喜剧剧情无关,和空旷影院里散落的寥寥观众无关,和身边沉默的苏无关。
很久之前,就是这样,会轻易脱离身边的处境,进入一些茫茫不着边际的寂静里面。
所以,她常常不记得别人对她说什么,她只记得某一刻她所面对的气味和声音。
她容易失神。
她们走出电影院的时候,外面的夜市灯火和人群正沸腾。
法式高级餐厅霓虹闪耀,湖边的妓女穿着高跟鞋不动声色地等待,丝绸店放着整匹整匹的缎子和布料,有坡度的马路边,露天咖啡店坐满了当地的越南男人和女人。
苏说,我们去看市场。
市场堆满了货品,从茶叶到鲜花到干货到草莓,到处都是人和垃圾。
巨大的声浪汇集成潮水,把人覆盖至无法呼吸。
炎热。
夜色。
汗水。
声音。
烟。
气味。
手上的皮肤。
食物。
花瓣被踩成了烂泥。
苏走上天桥,扒在栏杆上俯拍涌满了人的街道。
两边是陈旧高大的建筑,隔出一条被昏暗的路灯照耀的马路,全都是摊贩和游客。
混乱,肮脏,泛滥成灾。
苏明显地兴奋起来。
她手里的相机频繁地发出刺眼的闪光。
让我们一直走到世界的尽头去。
苏。
她在深夜,搭上从北京赶回家去的飞机。
母亲在电话里哭诉,父亲病重。
她的飞机再次晚点,在机场等到天黑。
同时出发的,从北京开往大连的航班,在一个小时之后坠毁在海里。
112个人死去。
那天是5月7日。
在飞机上,她这样疲倦。
她又饿。
她已经过了25岁,依然独自一人,没有给过父亲她的婚礼和孩子。
没有给过父亲任何安慰。
她要带他回北京。
把他留在她的身边。
照顾他。
她蜷缩在座位上,闭上眼睛。
看到父亲在机场喜悦的脸。
但是她知道,这一次,父亲不会出现。
他已经病危。
看见她,他会多么的高兴。
将睡未睡的昏沉。
看见父亲带着她去买衣服。
父亲对母亲说,女儿都读高中了,应该穿些漂亮的衣服。
他带她在大街上走。
一家店铺一家店铺地看。
是冬天。
她挑了两件大衣,一件刺绣的木扣子羊毛开衫。
还有围巾。
店员替她拿着换下来的衣服,一边说,怎么会有这么好的爸爸呢。
这样好的爸爸。
疼爱女儿。
父亲坐在旁边的凳子上,他的腿因为走路而疼痛。
他看她试穿衣服。
他从没有带她看电影,从不带她去冰激凌店,从没有拥抱过她。
那是他们很少的几次单独相处。
她记得这样清楚。
那件羊毛开衫她穿了近8年。
这样喜欢。
直到纯羊毛被蛀了大大小小的洞。
赶到医院的时候,已经深夜11点多。
父亲的床位放在值班室门外的走廊里。
她看到他的第一眼。
看到他带着血迹胀大的脑袋,看到他嘴巴里的氧气管,脑子里划过洁白的闪电,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一切都晚了。
她知道她已经不能带他走。
母亲说,脑溢血。
早上7点吃完早饭,一切无事,仅仅是站起来的一瞬间。
送进医院抢救,脑部清除掉血液后,再次出血。
医生已经放弃了他。
说,结果是一样的,你清楚了吗。
你清楚不清楚。
她说,我清楚。
她坚持让他们动第二次手术。
母亲哭。
不要再让他痛了。
还要再打开脑部,他怎么受得了。
她说,我们要动手术。
必须动。
必须。
她在手术室外面的水泥地上铺了张报纸,坐在地上等。
门口已经坐满了人。
空气污浊闷热。
她靠着墙壁,沉默着,不吃不喝,无声地掉眼泪。
等了9个小时。
她不能让他死。
她要把他带走。
最后一次争吵。
她辞了职,在上海找到工作。
她要走。
她对着他说,我要离开这个家庭。
我一定要离开。
她激动地浑身颤抖。
她不吃饭。
整夜地失眠。
父亲沉默。
什么话也不说,脸上是一条一条突然苍老起来的纹路。
无能为力的。
悲哀的。
就像她回家过年之后,要回去。
父亲送她,一再地看着她,等她进了安检,还在张望。
同样的神情。
她知道他难过。
他会一再地后悔自己为什么让她一走千里。
本章未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