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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根本不爱他。
成长是这样痛苦的事情。
苏。
那时候,我总是想,我什么时候能够有钱。
什么时候能够出走。
然后有一天,我离开。
苏在她住的旅馆里留条,说她即将乘上开往顺化的夜车。
她说,我最后一站是在西贡。
我觉得我们还会见面。
苏留给她一本手工水粉的小画册。
WildPlantsofHaLongBay。
一页一页翻开来,都是诡异艳丽的夏龙湾山谷中盛开的野花。
有拉丁文的花名。
作画的是一个女子。
极其简单而清雅的笔触。
她们要各自行走。
独行的旅行者看重自由,从来不受任何束缚。
她不准备接受苏的不告而别。
于是跟随她的路线。
只为在旅途中和她再次不期而遇。
有时候是在停车休息的路边餐馆里。
有时候是在海边的咖啡店里。
有时候是在阳光暴烈的大街上。
她看见苏。
苏始终一个人。
在人群中,她这样寂寞洁白,像山茶。
每一次她们遥遥相望。
视线的距离犹如没入黑暗的火焰,过分鲜明。
然后她们再次分开。
在大叻,她住在旅游公司大巴车停车点附近的一个小旅馆里。
偏僻的高势地形。
一条有坡度的小街道。
推开窗,举手可触的就是山腰的岩石和植被。
是建造在山上的家庭式旅馆。
回旋的小走廊幽暗逼仄。
木窗框是法式的一小格一小格,非常多的窗户。
黄昏的大风把露台上的木门吹得啪啪响。
整个空旷的房间风声呼啸。
她午后睡了一觉,醒来时看到远处淡淡的山影。
对面阳台上的鬼佬坐在秋千上阅读小说。
庭院里有男人在劈柴。
空气中有木头和花朵的刺鼻芳香。
小镇的暮色苍茫,隐约地听到狗吠。
她躺在洁净的白棉布床单上,闭着眼睛,听风的声音。
电影里不应该有音乐。
如果有,那就应该随时都有。
在每一个没有台词的时刻。
要么彻底空缺。
要么直到漫溢。
我倾向这样的状态。
没有极端就没有终点。
随着年龄渐长,渐渐喜欢上提琴。
钢琴只属于少年,因为它过于明确清晰。
不够暧昧。
她们一起吃了一顿晚饭。
是在大叻中央市场附近的LongHoa。
那家餐馆的主人是一个嫁到了欧洲的越南女人,显然她的家境富裕并在海外受了良好教育。
餐厅里摆设着瓷器、月季花、烛台、台灯和长沙发。
还有中国古诗。
苏邀请她吃晚饭。
她说她喜欢这家店的手工制作酸奶和荷花沙拉。
那一天,她们都穿着白色衣服。
苏是白粗布衬衣,她穿越南丝。
喜欢穿白色的女人,她们有自信心,旁若无人。
这种自信也许来自于拥有了很多常人无法企及的东西。
又也许来自于一无所有但无所求。
苏经历过无数繁华的场面,但依然只喜欢光脚穿一双麻底的草编凉鞋。
她有她的平常心。
她们喝冰冻的柠檬汁。
相对抽烟。
沉默无语。
门外的街道上有喧嚣的人潮。
大叻的夜市热闹得丧失了睡眠。
56岁的父亲,穿着一件大衣站在机场的大厅里。
他看过去胖而苍老。
她的飞机晚点,让他在那里等了近两个小时。
是下午的时候,南方的阳光带着温润的湿气,和北方的干燥寒冷截然不同。
父亲从小而清冷的角落里走出来。
脸上柔软的笑。
她只在春节回家,停留两三天左右。
父亲的笑容。
见到她的喜悦。
父亲眼睛的眼白很浑浊。
她留意到父亲的眼白。
心里咯噔一下。
这个场景她一再想起。
她看到他的时候,心里这样痛,但什么也不说,只说了一句,你等了很久吧,就直直地往大门外面走。
他跟在后面,因为腿疾复发,走路很迟缓。
但是他这样地喜悦着。
他们不拥抱。
在她读高中的时候,学校开家长会,父亲的腿已经走不上楼梯。
她下意识地扶他,他推开她的手。
他从不愿意在她面前流露出任何脆弱。
17岁的时候,他带她去旅行。
他们去苏州。
父亲在火车里看报纸,一页接一页,哗哗地响。
她坐在他的对面,穿着校服的白衣蓝裙,看着窗外。
他们在虎丘塔下各自拍了一张宝丽来照片。
父亲在小餐馆里点了排骨和青菜,把排骨夹到她的碗里。
他不知道怎么样才能让她高兴。
他们闷头吃饭。
半夜她睡在旅馆黑暗的单人房间里,对着墙壁哭泣。
后来她把他放逐在离自己很远的城市里,把自己放逐在离他很远的城市里。
她的生活是,异乡的漂泊。
一个城市,又一个城市。
写作。
陌生人。
危险。
不安全。
男人。
告别。
还有漫长的漫长的孤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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