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有时候依旧会想起来。
很想某天能够重回河内。
独自在它充满声响,气味和色彩的街市小旅馆中居住几个月。
在炎热喧哗的夜色中睡去,在鲜花和木瓜的芳香中醒来。
还有那沿着海岸线的静谧的路途……诸多感触,不用言语,渐行渐远之间,满目芳华,就收集成为内心的宝藏。
我看到照片中的自己,在河内。
扎着两条粗粗黑黑的麻花辫子,穿着当地的无袖中式上衣。
被阳光晒得黝黑,清瘦。
一时想不起来,那是2002年的我。
对我自己来说,这本书还有不同一般的意义。
它是写给父亲的。
得到和失去一个身份,看起来都是很轻易的事情。
但其间感情的变故和承担,就是需要付出代价的过程。
想来,人也是这样在一个一个身份的转换中,渡完自己的生命。
感情,是我们一生的课题。
很多时候,用文字记录下自己的所思所想,心中也并非不无惘然。
因记录对人在时间和空间中的处境没有任何作用。
生命转换层叠,不断延续和更新的企图,希望似乎可以由此而生。
但这种希望跟一群蚂蚁奋力把一小块面包屑搬回洞中并无区别。
在它们看来,那是重要的事。
在我们看来,那是微小的事。
那又是谁在看我们的事。
无可否认的是,本质如此,但在某些时刻里,很多事情仍曾经让我们如此为难。
写作,使人被迫去接近一种置疑与信任的临界边缘。
走过繁花纷飞的花树底下,一切爱慕留恋徒劳无功。
晚春的花瓣在风中枯谢了。
肩膀上余留下清香。
如果有轮回,起始点依旧应该是这徒劳无功的爱慕留恋。
仿佛是起源和由头。
为它惊动欢喜,为它惆怅落泪。
生命如此绽放出不同的层面。
爱。
仿佛站在水边,看着盛大绚烂,伸出手,触到的原来只是幻影。
但它兀自继续,自生自灭,不息不扰。
凝望着水面的执意和伤感,无法得以解释说明。
所以这本关于行走与爱的书,不是一本单纯记录。
记录如此令我们惘然。
而在内心延伸的漫漫长路,带着我们对时间和记忆的确认,才可以渐行渐远,没有悔改。
现在有机会重新整理这本书。
它是一本对我来说具备小小标记的书。
在我的读者心里也许也是如此。
在非常多的感想和来信中,选取了一首写给《蔷薇岛屿》的诗歌,做成新版的明信片,以此来纪念属于我们彼此之间的我读你写,和你写我读。
感谢那位不知道真实名字和身份的读者。
感谢我所有的读者们。
感谢你们给予我持续这么多年的相知相会。
感谢作家出版社和新经典文化的编辑们。
感谢2002年版本的美编吴宁,祝愿他在南京健康恢复和平安。
安妮宝贝2005年3月北京
Unit1行走,行走。
再见,时光。
她说,当一个人快死亡的时候,他会经历潮状呼吸。
那是生命停止之前最后一段呼吸。
汹涌极了,就像大海的声音。
她说,苏,你不会听到这些。
你听到的大海的声音,是有生命力的。
是幻觉中的。
而我听到的声音,是属于死亡的。
是真实的。
她与苏去看大叻的火车站。
在海拔近1500米的高山顶上的火车站,古老的火车只能象征性地开出短短的距离。
但依然有乘客。
结婚的新嫁娘和她的家人,坐在候车室外面的廊檐下。
木门上贴着时刻表。
他们等待两点半的那次火车。
只是一个仪式。
灼热的午后,阳光明晃晃地四处流动。
新娘的白纱拖在木椅子下面的沙地上。
苏走过去,把手中的一朵淡粉红的月季递给她。
她说,我要给你拍一张照片。
她说“要”而不是“想”。
她取出摄影包里的哈苏,半蹲下身,用连续的快门,拍下廊檐阴影下的新娘。
她的崭新婚纱,和背后烙满时光印痕的埃及蓝的木门。
她移动着角度,身体像一头敏捷的豹子,充满粗野的活力。
她的脸在瞬间里进入专注的状态,忘了世界的存在。
月台边上有一节火车车厢被废弃了,划满锈迹。
铁轨延伸在长满野草的空地上,远处,是盛开的虞美人,在风中轻轻招摇。
天空这样的蓝。
有一段旧日的时光被凝固在此地。
她们一直没有说话。
苏对她说,成为一个摄影师,唯一的幸福,是在于对时间的获取。
如果美只存在于一秒,那么我对它的观察,会增加到两秒,然后喀嚓,把它凝固。
她说。
当然,在大部分时间里,我像大部分人那样,只是在浪费底片和药水。
好的照片,应该能留下世界绝望的美感。
那种逝去的漫漫时光。
本章未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