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

这场宫乱持续了一整夜。

我在众目睽睽下杀了秦星俭,险些被侍卫刺死在大殿。

最后是江远舟把我带了出来。

薛晴岚韬光养晦地谋划多年,五年前我又把江远舟卖给了她。

他们两个人的筹谋,足够让黎国的江山变个天,易了主。

薛晴岚像摆弄棋局那样,摆弄着觊觎储君之位的三个弟弟,在她的两边离间报信之下,七皇子的谋划已经不可能成功。

为了对付他,五皇子和八皇子也摆出了所有的底牌。

最后,周贵妃从宫墙坠落,像只断翼的鸟砸在地面上,溅开一片血色。

被我亲手杀掉的最后一个仇人,是老皇帝。

他被薛晴岚以护驾的名义带进凤藻宫,这里的宫人一早便遣散了,空空荡荡。

薛晴岚望着神色惊恐又满是怒气的老皇帝,倏然笑了:

「父皇生气了吗?你防备多年,只想过你那几个废物儿子,却没料到,他们都做了为儿臣铺路的垫脚石。

「父皇大概不知道,那一日母后跪在凤藻宫中求你放过我,后来你拿她入药,去追求你的长生之道,本宫就在窗外,将一切都听得清清楚楚。

「赵戈死后,镇守北疆的徐将军是儿臣从前的房中人;宫中禁卫军统领潘钰,从前亦在儿臣府中做过面首。

江丞相是儿臣的人,如今宫中各处,都由儿臣的人手接管。

「这一局,是儿臣赢了。

老皇帝看着她,眼中一点点浮现出绝望之色。

「父皇吃过那么多人,原来死到临头也会害怕啊。

她弯了弯眼睛,看向天际浓稠得好像能滴出墨来的夜色。

和皇宫中四处燃起的火光相映着,竟如同通往忘川黄泉之路。

老皇帝的身子早就虚了,为了替他养着,秦星俭下了重药,又不得不加入朱砂和水银调和。

我的剑刺穿他心脏时,流出的血隐隐泛着乌黑的颜色。

眼看他的最后一丝气息也消无,薛晴岚开口:「谢姑娘,走吧。

「稍后史官就到。

七弟筹谋储君之位失败,诛了他的兄弟手足,又亲手弑父,本宫会下令,让人将周家全族流放,永世不得翻身。

她泼洒桐油,点燃了凤藻宫,像在送别多年前那个跪在地上磕得满头是血的灵魂。

我踩着微微摇晃的步履,一步步走出宫门。

仿佛看到了许多年前那个夜晚,我藏在地窖之中,看着我全族血流成河。

我娘伏在地面上,双目渐渐失焦。

最后一眼,落在了地窖的方向。

她希望我好好活着,怕我不顾死活地去找至高无上的皇权送死。

他们的确至高无上,无比傲慢,视普通人的性命如同草芥。

却也不是,不可战胜。

身后是泼天的火焰,将夜空照得亮如白昼。

新年就要来了,日出东升时,便是薛晴岚这个新君即位的时候。

最后一块仇恨的碎片,也如雪花般无声地消融。

这么多年,我从来执着的,只有这一件事。

如今大仇得报,我好像整个人被陡然抽空了似的,心中只剩空茫茫的一片。

我用剑尖顶着地面,支持着自己鲜血淋漓、摇摇欲坠的身体。

几步之外的台阶下,处理完叛乱禁卫军的江远舟,正神色冷肃地望着我。

我急促地喘了两口气,说:「结束了,江远舟。

「你我之间,还没有结束。

这声音冷到极点,带着刀剑出鞘般的锋锐。

我目光扫过他,又扫过殿外气势恢宏的薛晴岚,艰难地弯了弯唇角:

「是,我是多次利用你,成亲后的那些日子,也待你并不好。

虽说卖掉你是我错了,但好在,买你的人是长宁公主,她慧眼识珠,没让你埋没在后院的男宠堆里。

「江远舟,如今新君已定,你们都是志在高堂、光风霁月的人,天下没有人比你们更般配了。

他扯了扯唇角,眼底却毫无笑意:「你倒是安排得很周到。

薛晴岚生在皇家,心怀仇恨,又志在鸿鹄。

江远舟虽出身乡野,却在未至弱冠的年纪,就做到了百官之首。

千百年后史书着墨,提起他们,一定是风骨永存,美名无数。

至于我。

一滩烂泥,别说风骨,我早连自己的骨头都一根根拆下来,掰断了,浑身在脏污的血里泡过无数回。

分不清是自己的,还是仇人的。

后人提起我,至多唾骂一句,蛇蝎女子,罪孽深重,薄情至极,实在辜负江丞相一片痴心。

我缓缓走下台阶,把手里的长剑递到他手上,握着他的手腕,一点点往前递。

「我欠你良多,却又身无长物,只能把这条命赔给你,算作道歉。

「亲手杀了我吧,江远舟。

剑尖没入小腹的前一瞬,江远舟猛地甩开手里的剑,扯着我的衣襟,恶狠狠地吻了过来。

他眼眶红红的,声音在发抖,一字一句:「你宁可死,都不愿意留在我身边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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