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
除夕夜宴的前一个月,我都住在丞相府中。
京城看起来一片平和,年意渐浓。
表象之下,却暗流涌动。
偶尔一次出门,我能察觉到,连巡逻的禁卫军都多了许多。
旁人闲话时,都说,我因着与江远舟死去的夫人长相相似,有幸飞上枝头,从此以微贱之身做了他的身边人。
然而关起房门,烛火幽暗的房中,是江远舟跪在我面前。
我用粗粝的牛皮鞭一端挑着他下巴,醉醺醺地笑:「怎么不笑,觉得受辱了吗?」
他抿了抿唇,昏黄的光芒笼罩过来,顺从地摇了摇头。
那双本来用来提笔写字的,作出过无数出彩文章、写过许多至关重要的折子的修长双手,此刻正被麻绳缚在身后。
时间越近,我又开始焦躁不安。
从前杀过的那些,说到底只是伥鬼帮凶。
真正的幕后主使、罪魁祸首,永远都坐在金碧辉煌的高堂之上。
而如今,这一切,要由我亲手来了断了。
我望了望一旁桌上横七竖八躺着的几只酒壶,微微垂下头,目光落在他被绳索磨红出血的手腕上。
停顿片刻后,替他解了绳子:
「你有没有想过,倘若我们失败了,就是一场死局?后悔吗,江远舟?你天资聪颖,少年成名,原本可以一路坦途地直上青云,可我把你拖进这一场浑水里,让你受尽委屈,不得脱身。
」
「你会恨我吧,江远舟。
」
说到最后,我酒意上涌,倒在软榻之上,沉沉睡去。
因此也没能看到跪在地上的江远舟缓缓站起身,借着月光和烛光看了我许久许久。
他眼中的爱意与嗔怨交织纠缠,到最后,只尽数褪成一片汹涌热烈的执着痴迷。
「……我不舍得恨你。
」
他缓缓俯下身,将脸贴在我满是酒气的鼻息旁,「是我甘之如饴。
」
后面的一切一如薛晴岚和江远舟计算的那样,除夕夜宴,江远舟入席,我低眉顺眼地跟在他身后,对旁人有意轻视的调笑置若罔闻。
直到台阶上的秦星俭陡然开口:「今日殿中,似有故人来会。
」
江远舟神色未变:「国师眼盲不能视物,如何识得故人?」
秦星俭笑了笑:「自然是——」
话音还未落地,殿外陡然传来一道惊慌失措的惊叫声:「七殿下带着三千禁卫军反了!
——」
深宫处,远远地,有火光闪烁,喊杀声传来。
这些天,因着薛晴岚暗中挑拨,贤妃与周贵妃几番争斗,已经到了水火不容的地步。
老皇帝多番冷落,七皇子至今还在禁足,而前几日,因着安插在贤妃身边的宫人透露的消息,根据国师观星占卜的结果,老皇帝已决意立贤妃所出的五皇子为储君。
立储的旨意,便会在今日除夕夜宴上宣读。
周贵妃自然无法接受。
老皇帝大她二十岁,她这么多年忍着恶心委身于他,为的就是自己儿子的储君之位,和周家全族的百年辉煌。
可如今,筹谋了近二十载的希望一瞬化为乌有。
眼见外面连天的喊杀声与兵刃交戈的声音已经到了殿外,有人杀入殿内,厉声高喝:
「贤妃勾结国师,借用炼丹的名义,以巫蛊之术蒙蔽父皇,谋夺储君之位,今日我便要替父皇斩邪佞,清君侧!
」
是七皇子。
他提着染血的长剑,眼中满是暴戾之色,迎着殿内震耳欲聋的尖叫声一步步踏进来。
「护驾!
」
贤妃话音刚落,便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
一支羽箭横空飞来,穿过了她的心口。
禁卫军也并不都是周贵妃的人,两方很快混战斗、成一团。
惊慌失措的文官和女眷们,只能从侧门往殿外跑去。
老皇帝求长生便是怕死,如今自然怕得脸色都白了。
薛晴岚镇定自若,上前去扶着他,低声而急促地说:「七弟疯了,父皇可要手下留情?」
「他大逆不道,朕何须顾念父子之情!
」
我跟着混乱的人群往侧门涌,找到了秦星俭。
他拢着道袍的袖子,仔细辨别着混乱的动静,正要往外走。
似乎嗅到熟悉的气味,他转过身来面对着我。
那双眼早就瞎了,又蒙上了黑色绸带,却直直对着我,仿佛能看见似的,没有移动半分。
片刻后,秦星俭道:「原来是你。
」
这是他生前完整吐出的最后一个句子。
因为下一瞬,我便猛地扑在他身上,尖锐长簪从袖中滑出,扎穿了他的喉咙。
如同赵戈死前那样,灼热的人血浇在我手上,甜腥的气味四散开来,我又把簪子往里面捅了捅,微笑着问他:
「国师大人既然会观星占卜,可有卜算过自己的死期?」
我用满是鲜血的手一把扯下他蒙眼的缎带,空荡荡的眼眶里了无生气。
「秦星俭,你眼瞎心盲,残害无辜,如今死在我手上,是你的报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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