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爱玲在《私语》里面写到:“姑姑把父亲要再娶的消息告诉我,当时是在一个小阳台上,当我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我就觉得如果我的这个继母就在我的眼前,我就会把她从这个阳台上推下去,让她摔死掉。
”
原以为她是替母亲怨,其实不只是。
我们太高看了她,她也是女子,女人心,哪有这般广阔无私?及后,众人论及爱玲的情感时,通常说爱玲敏锐纤细,却忽略了她的早慧早熟。
其实,早慧早熟才是她情感的命门。
世间女子有些伤春悲秋的小才情,没有早慧早熟的心,至多算得聪明伶俐,还是做不得旁观冷眼人。
似黛玉倒是敏锐纤细,闻曲惊心,见花落泪,伤春悲秋代言人。
但自十一二岁起就存了难言心事,又恨父母双亡无人做主,说到底羸羸弱弱的身体里藏了早慧早熟的心,发了敢爱敢恨的芽。
爱玲亦是咏絮才女,柔弱的身体里有谁也不可完全掌控的心。
年幼时,即便母亲漂洋过海去了他国,有段时间她也是极快乐的。
父亲给她念诗,教她读书,闲来无事的时候,就带她去咖啡馆喝咖啡,去夜总会吃点心。
有时候还带她到妓院里去,让她坐在厅堂里,找一个女人来陪她,逗她玩儿。
这时的爱玲并没有天生反骨,脑袋一根筋坏掉似地反抗,相反她乐于陪着父亲,过这样清闲安逸的生活。
对母亲的崇拜景仰,与对父亲的依恋是不相悖的。
在那栋华丽陈旧老房子里面,她是他整个生活的见证人。
只要他在家时候,爱玲就一定陪在左右。
两人有一种相依为命的感觉,父亲等于是她一个人的。
这对感情匮乏的爱玲来说是多么美妙的感觉。
女孩如果没有与别的男人情感交接的渠道,与她最亲近的男人往往就直入心底不可磨灭。
离开上海的前一天晚上,炎樱问她最怀念上海的什么。
不是和姑姑住了很久的公寓,不是和胡兰成散步的静安寺公园,是飞达咖啡馆的香肠卷!
那是——,父亲常带她去的地方。
那是——,父亲爱吃的东西。
暮年岁月,有一日,忽然翻看旧书,看到父亲的英文体的字迹,刹那之间她就有一种春日迟迟,温暖沉重的感觉。
对于父亲,时人看到的皆是爱玲的怨,其实是不对的。
她爱,而且还爱得深且隐晦。
没有爱,哪来的恨呢?她恼他娶了后母,拘禁了她。
直白一点说,她恼他为了一个她不愿接受的女人而打自己。
她不能如女子质问情郎一样质问他情感的变迁。
世俗的桎梏,她爱他只能爱得隐晦难言,只能辛苦地吞咽下苦酒。
孙用蕃,是她的情敌,她永远也打不败的情敌!
除了歇斯底里还能如何呢?这终究是属于一个女子心底事,被轻纱隔着,不撩开,便是记忆中的风景悠远,意境无限。
揭开了,就有点酸酸涩涩的味道,是没酿好的醋。
淳子说,爱玲多少是用文字来表示自己心中的委屈,来而对自己的自恋——自己舔自己的伤口。
她在英文报上用英文写了一篇《这是什么样的家庭》,这是第一次涂抹;然后第二次涂抹,在她的自传体散文《私语》里面;第三次涂抹,在她的小说《半生缘》里面。
在七十年代写的小说《同学少年都不贱》里,她又一次把自己被父亲关押的这情节涂抹了一次。
她耿耿于怀。
于是,只有从现实的婚姻中寻找寄托。
她一生爱上的,都是比自己年长的男人。
和胡兰成从认识到结婚是用了八个月,而和赖雅从认识到结婚仅有半年。
尤其和赖雅,她是爱上一个男人,还是爱上一种情感?爱情,对她来说,是一场光华耀目的自毁。
内心里,她是安心盛放给他看的。
女人或多或少地有这样的情结。
譬如我。
读《心经》时,听不到翻阅的哗哗纸声,只是心里幽然一动。
许小寒眷恋着父亲许峰仪,对孩提时代的留恋,对母亲的嫉妒、排斥、冷漠。
那种情结超越一般女儿对父亲的眷恋。
变态了,接近一种乱伦的感情。
“我是一生一世不打算离开你的……”这样的话,如果是两心相悦的两个人,怕是铁石心肠也要感动得落泪吧。
“有一天我老了,人家都要说:她为什么不结婚?她根本没有过结婚的机会!
没有人爱过她!
谁都这样想——也许你也会这样想。
我不能不防到这一天,所以我要你记得这一切。
”
“所以我要你记得这一切。
”许小寒这样说,冷得叫人从骨头fèng里渗出寒意来。
这岂不是一种硬生生的掠夺和宣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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