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若我的言不足为凭的话,尚有爱玲的弟弟张子静的话可信。

“我父亲看出这个女儿有创作的天分。

我父亲虽有不良的嗜好,但也很爱看书。

他的书房里有中国古典文学,也有西洋小说。

姊姊在家的时候,没事就在书房里看书,也常和父亲谈一些读书的感想。

父亲鼓励她做诗、写作;他那时也已看出这个女儿有文学创作的天分。

姊姊在他指导之下,也真的写了一些旧诗。

有几首父亲很满意的,亲友来访他就拿出来给他们看。

“还有一次寒假,她仿照当时报纸副刊的形式,自己裁纸和写作,编写了一张以我家的一些杂事作内容的副刊,还配上了一些cha图。

我父亲看了很高兴,有亲戚朋友来就拿给他们看。

‘这是小瑛做的报纸副刊。

’他得意地说。

“亲戚朋友当然也夸奖了姊姊的创作才华。

他像一个天真的父亲一样得意着,希望亲戚朋友也夸奖女儿的才华。

在抛取了旧体观念的某个瞬间,他也只是个对女儿充满爱惜之情的父亲。

他身上仍有世家子弟的遗风,读古书,做诗词,清风明月亦懂得不少。

为爱玲的小说《摩登红楼梦》拟的六条回目,也颇见功力。

“声如羯鼓催花发,带雨莲看第一枝”,也得到他的赏赞和鼓励。

试想,他不允爱玲读书,他不指点教导爱玲的话,无论多么高的天赋,又怎可以“小荷才露尖尖角”呢?

如果爱玲是“三生石畔绛珠糙”的话,他算不得神瑛侍者,起码也算曾经是一场甘霖,予她雨露培育之恩。

怎可将他对她的好一概抹去?

只不过他对爱玲的栽培也有限度,这大约是张氏一族的家风——与钱财上的精明和糊涂矛盾地并存。

依旧受旧时思想的禁锢,于他的立场,也许爱玲认字读书已是恩赐,家中延师教塾也就够了,新式学堂不必去了。

人总是不平衡地成长,不是优点,就是缺点,总有一样拔节而出。

当他的俗高出他的雅,他不过一个没落的世家公子,玉树后庭花,堪看不堪折。

他的不出色,让他惧怕接受新事物。

他的自卑,让他怕爱玲和她的母亲一样一去不回。

他知道自己没有掌控她们的能力,所以只能说:“如果你和你母亲一样的话,便打断你的腿。

他无疑是爱着黄逸梵的,那个年轻貌美聪慧的女子。

他却留不住她,何其失败啊!

对情感隐晦回避的他,自然妒恨爱玲在情感上偏向母亲。

失去才懂得珍惜,年少轻狂,风流放荡,不懂怜惜眼前人。

到她离去后,又暗悔在心。

他窃窃于心希望她过得不太好,这样或许会回来乞求他的庇护。

但那个节烈的女子以他始料不及的艳丽姿态盛放着,映满了他的眼帘——黄逸梵很快有了深爱着她的情人维葛。

男人的自尊和情感被压抑得过久,失却了正常流泄的途径。

所以,他才会情绪失控地虐打女儿,才会连自己的妹妹一起打。

索性一并得罪了。

他拘禁她,恐怕是一种心理上的替代吧!

女儿脾气秉性有妻子的影子。

他拘禁了她,是对自己的一种安慰——仿佛拘禁了她,紧紧抓住心中那一丝眷恋。

他心底也是一戳即破,苦不堪言的。

终日沉迷在烟榻上,鸦片烟云雾缭绕着,他也许会想到太多,多得不愿清醒。

人生朝露,来时匆匆去日苦多。

走远点看,他是个可怜的男人。

因为爱玲的缘故,一声叹息也赢不到。

心经难念

爱玲“做事果敢利落不留余地,亲情友情说断就断”,似乎缺少些人情味。

但是,她的文字里却时常流露出对于亲人的种种眷念。

隐晦而暧昧。

这个女子,她太擅于把别人的故事变作自己的故事,又如此机巧地将自己的故事变成别人的故事。

譬如在《心经》里,爱玲将父女的情感刻画让人心搐。

想深了,更觉得凛然。

读到淳子一篇分析爱玲的文章,抽丝剥茧,头头是道,入情入理。

这个女子也是爱恋着爱玲的。

她真真切切,在阳光雨露中,穿越上海的弄堂街道,举手抬头间拍下时光的印记,搜寻旧日的香风鬓影。

一点一滴寻找属于爱玲的踪迹。

看着她一层层揭开那份情愫,悚然而惊。

心里絮絮的,说不出滋味。

仿佛法海被青蛇色诱时,发现自己还有一点尘心的尴尬。

又仿佛心底一点隐秘被刺破。

细想想,二十三岁的她喜欢了三十八岁的胡兰成,四十八岁的她喜欢上了六十八岁的赖雅。

或许是巧合,却不能说完全没有由头。

本章未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