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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虽心痛,但这一切并不出乎意料。
选择那种慢毒吧,我也不必去怨恨。
我仰头,未曾犹豫,服下那小小的,绛红色的药丸,如一颗红豆。
愿君多采撷,此物最相思。
我的陛下,你可曾了解吗?
其实,我本也没剩了多少时候。
那一日,我突然头晕目眩,便求了颜雷悄悄地请御医为我把脉。
御医倒是直言,“姑娘为陛下守夜多时,夜晚露重天凉,本就不宜女子,早已寒气侵体,伤了身子,再难补养回来,最多怕也只有两年的光景。”
这是那个限时穿越结束的信号吗?原来是上天注定。
我现在所幸的,是我从未拥有什么,若我真的拥有过,再让我这么快就离开他,才是最大的灾难和痛苦。
第84章青史(上)
原来那药服下,并没有什么异样的感觉。
我仍然如往常一样迎接日出和月落。
陛下仍一头扎进政务之中,并未再与我私下交谈。
他仍然形容和蔼,喜欢我在近前服侍。
我甚至不确定他是否知道,我已是以残余之身,侍奉他左右。
我没有恨,没有怨,仿佛只是等待时间一到,立刻走人。
但我却再也不敢又一次确认自己的内心了。
生怕如果我非要一次次的问自己,结论,还是一往情深的话。
我该怎么办。
深秋如约而至。
宫城又被金黄的落叶染色,层层叠叠,美不胜收。
但我却无心贪看这意味着结束的景致,更爱海池里那一片固执的枯荷,便是我如今的心迹。
一年一度的秋猎,我也没有错过。
我又一次见到陛下在渭水莽原之上狩猎,追逐陇头,游离山下,策马奔驰。
他的弓箭翻天飞射,他的马匹奋力嘶鸣。
这是我一生中见过最好的男子。
无论他做过什么,对我如何。
而我曾经与他相伴,便不虚此生。
春夏的旱灾、蝗灾都已过去,因为陛下措施得宜,秋收还不算十分尴尬。
毕竟是贤明君主,节俭了半年,长安附近的百姓都得以饱腹,无饥馁,无流民。
陛下总算在海池边的丹霄殿开了一次后宫宴饮,还是贞观元年的头一回。
我亦有幸,又见我来到大唐之后所识得的众人,花枝招展,美艳,迎接着她们共同的盛年。
还是葡萄美酒,千里飘香。
也有漂亮绚丽的乐舞,丝竹阵阵。
我仍然侍奉在陛下身边,为他斟酒。
他笑意频频。
武德九年六月以来,一年多的风风雨雨,总算都已将息,各归各位,百业初兴。
众人叩拜眼前这位独步古今的帝王,每个人都似乎充满希望。
只是,于他们而言是开始,于我而言,却是终结了。
陛下饮了不少酒,微醺,在颜雷的搀扶下回到甘露殿。
他已传唤了侍寝的嫔妃,在侧殿等候。
我快步上前,服侍陛下更衣。
又让门外的宫人捧了水来,准备服侍他盥洗。
我跪身为他脱靴。
我已有好久不做这活计,他倒有些意外,“今日,怎么是你?”
“求了颜给事来的。”
我轻声说。
陛下突然有些不好意思,自己动起手来。
“还是让奴婢来吧。
奴婢想多伺候陛下一些时候。
怎么,陛下觉得不好吗?”
我微笑,笑颜之中已全然没有任何悲喜。
“没有,只是觉得辛苦你了。”
他温和的回答,声线里全是温暖。
他当然明白我的意思。
我们从未说破过,也就从未打破这种美好。
若我曾经有一刻,哭着,求他,或者讨要,那一定会是更尴尬,或更寒凉,索性就不如现在这般。
我没有停下手中的服侍,也并未回答。
我特地让人备了从温汤送来的泉水,放入茉莉油膏,清香、静宜、安眠,那淋起的水,清脆柔和的掉落,他舒服得只想闭上眼睛。
我放下寝宫的锦鸾帷帐,悄声退下。
陛下情绪正好,自有殿中美人婉转承恩。
宫灯摇曳,明烛生辉。
这些数得着的日子,无论如何,也照不见多少深宫斜院,红颜黯老。
我仍然在甘露殿外值夜,抬头远望。
的确,身子更加虚弱,我便倚靠在门廊之上,看着南归的雁群日夜兼程,无关风雨,栖息在树上的寒鸦彻夜啼鸣,不知疲惫。
我想到那首《乌夜啼》,在头脑中反反复复的颂记:
“黄云城边乌欲栖,归飞哑哑枝上啼。
机中织锦秦川女,碧纱如烟隔窗语。
停梭怅然忆远人,独宿孤房泪如雨。”
我沉浸在这诗赋中的些许印记里。
想到骊山行宫与秦王殿下那个有些肆意的晚上,想起与蘩儿第一次吟咏此诗时的情形。
一切都很美好。
所有,全部,以及那一日的到来,自自然然的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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