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湛明珩垂眼默了一瞬。
战事方才了结,金銮殿前尚是血流伏尸,一大堆烂摊子急须收拾,皇祖父却在此刻拖了病躯,竭力坐上了金銮殿的龙座。
他晓得他的苦心,故而不愿辜负,颔首道:“孙儿有话说。”
昭盛帝面上不露颜色,招手示意他入殿来。
纳兰峥见状忙上前去,伸手替他卸除铠甲,脱去腰间佩剑。
铠甲只几副,是此前从狄人身上扒下来的。
她因那玩意不合身,着实穿得疲累,方才战事结束已及早卸了。
但湛明珩尚且穿着,如此自然不合礼数。
湛明珩伸展了双臂,由她替自己料理完了,随即低声道:“跟我来。”
说罢也未留与她反应回绝的时机,向天阶走去。
纳兰峥只得跟了上去,落在他身后。
她想,她晓得湛明珩此举用意。
天阶笼统一百四十四级,每三十六级逢一台面。
两人一步步往上走去,姿态庄重而肃穆。
待缓缓行至最后一个台面,距金銮殿大敞的殿门一步之遥,湛明珩忽然停住,撩袍跪下。
纳兰峥旋即跪在他身后,错开一些位置。
但听身前人平静清晰地道:“孙儿戴罪之身,未蒙圣赦,不敢入殿。
恳请皇祖父容许孙儿当此时机,陈情以白己身。”
昭盛帝略一抬手,示意他说。
“孙儿欲陈之情,当由昨年九月说起。
昨年九月,孙儿于赶赴贵州途中,自一批山贼手里截获大量用以赈济救灾的官银,故而行至贵阳府后,即刻清查此案。
此案牵扯广大,以贵州布政使蔡纪昌为首,其下涉嫌贪墨者共计大小官员八十二名。
然未及孙儿彻查,十月十九,硕皇叔战败被俘,狄王庭以激烈言辞威胁朝廷务必遣人前往和谈。
孙儿无奈抛下贵州灾民,领兵赶赴边关,后由与孙儿随行的魏国公府四小姐代劳,将涉案官员安排押送回京。”
“十一月初旬,孙儿领兵入狄,于边境异常守备察知狄王庭并非欲与孙儿和谈,而恰恰意在诱引孙儿深入敌营,好就此将我数万大穆将士一网打尽。
孙儿不得不及早防备,先发制人,夺其粮草,举兵攻入敌营。
孙儿救得硕皇叔后,即刻安排亲卫将其护送回京。
随即得知狄人雷霆火速攻至贵阳,而孙儿深在敌境,救援不及。
军情紧急,孙儿回头不能,故而冒险攻入狄王宫,斩杀狄老王,意图以此牵制贵阳狄军。
旋即启程赶赴贵阳。”
金銮殿内已有人瞪大了眼。
此前朝中颠倒黑白的说辞,可不是这般的。
“幸而魏国公府四小姐临危不乱,当即安排贵州全境布防,于孙儿赶赴不及时坐镇军中,指挥若定,率领贵州卫及贵州前卫一万一千八百名将士对阵狄人三万先锋军,守城整整七日七夜,未得邻城一根粮草支援。
最终,一万一千八百名将士仅存千余,值此穷途末路之际,纳兰小姐派人护卫百姓弃城躲避,以身犯险站上城头,以激军中士气,欲与贵阳共存亡。
然不料有人假传谕令,称孙儿安排邻城封锁城门,拒绝流民入内,以至贵阳百姓险些尽数身死!
甚至当孙儿率兵赶至,击退敌军,此前默不发声,吝啬支援的毕节卫、平坝卫与龙里卫忽以狄人姿态大举攻入已然兵力空虚的贵阳,声称倘使孙儿不现身,便要屠干净一城百姓!”
不知是谁没忍住,倒吸了一口冷气。
“此遭屠城,贵阳百姓死伤三成,孙儿在邻里支援下侥幸逃过一劫,却在离城后再遭暗杀。
孙儿重伤躲避山中,其间,有人劫得本该已归京的硕皇叔,对贵阳与孙儿故技重施。
其后,孙儿被废除太孙身份。
然暗杀仍未间断,孙儿的护卫湛允最终以身相代,慷慨替孙儿赴死。
孙儿蛰伏山中一月,换得一副自由身。
却是大穆半壁江山尽失,归京不能,唯有潜入狄军军营,以待良机。
蛰伏军中大半载,孙儿暗中笼络云贵川陇各地新兵,层层布置,以至今日,终得为大穆效犬马之劳!
此心昭昭,日月可鉴,孙儿不求名,不求功,惟愿皇祖父明察!”
说罢,大拜下去。
跪伏在他身后的纳兰峥同样一个大拜,道:“启禀陛下,臣女纳兰峥与天阶下三万忠烈将士,愿替皇长孙请愿——!”
三万将士齐齐跪伏下去,高声喊道:“愿替皇长孙请愿——!”
第90章铺路
数万尸骨未及收殓,尚且横陈于金銮殿前,在这般苍凉颓靡里,却前有皇长孙激昂陈情,后有三万将士慷慨请愿。
留在殿外伤痕累累的武将们为此睁大了双目,仿佛看见大穆中兴的曙光。
有人忽记起昨年仲夏,西域使节大闹承乾宫时,纳兰氏女曾说过的话。
她说,龙生而为龙,纵使一朝坠落浅滩,流离四海,裂骨断掌,他依然是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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