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的蝉鸣还未消尽,谢听澜抱着一摞竞赛资料走向实验室。
白衬衫被汗水洇出深色痕迹,他却固执地将领口扣到最顶端——父亲说过,“完美的人连衣着都不应有褶皱”
。
路过天台时,铁门缝隙里漏出的颜料气味突然绊住他的脚步,那是种混合着松节油与柑橘香的气息,像夏日傍晚突然漫过云层的风。
推开门的瞬间,阳光轰然倾泻。
穿黑色涂鸦卫衣的少年单脚踩在锈迹斑斑的栏杆上,画笔在帆布上甩出大片靛蓝色,颜料飞溅在他卷起的裤脚,宛如银河坠落。
察觉到动静,少年转身咧嘴一笑,睫毛上还沾着未干的钴蓝:“同学,借个火?”
谢听澜愣在原地。
对方脖颈挂着褪色的耳机线,帆布鞋被颜料染成星空模样,书包带晃荡着银杏叶形状的金属挂件。
而自己的白衬衫被汗水黏在后背,口袋里的抗抑郁药瓶硌得生疼。
“我不抽烟。”
他别开眼,声音冷得像实验室的金属器械。
“谁要抽烟啦?”
少年蹦下来,运动鞋在水泥地上蹭出尖锐声响。
他举起调色盘,里面凝固的颜料像干涸的血迹,“帮我挡挡风,颜料干太快了。”
不等回答,温热的手臂己经环过谢听澜的肩膀,将他拽到画架前。
谢听澜浑身僵硬。
这是他十五年来第一次与同龄人如此贴近,能清晰闻到对方身上淡淡的薄荷味,混着松节油的刺鼻气息。
少年握着他的手,将画笔塞进指缝:“看好了,云不是棉花糖,是融化的铅灰色。”
画笔扫过画布的瞬间,谢听澜的太阳穴突突首跳——他的作业本向来只有工整的笔记,此刻却要在陌生人注视下,在粗糙的帆布上涂抹。
“手腕放松!”
少年突然抓住他的手调整角度,谢听澜条件反射地后退,后腰撞上画架。
调色盘应声落地,赭石色颜料在他雪白的运动鞋上炸开。
时间仿佛凝固,只有蝉鸣声震得耳膜发疼。
“糟了。”
少年蹲下身,从口袋掏出皱巴巴的纸巾,“我赔你新的!
不,或者……”
他突然眼睛一亮,扯过谢听澜的脚,笔尖在鞋面上游走。
谢听澜僵着身体,看对方将污渍改画成一只衔着星星的飞鸟,尾羽扫过脚踝时,痒得他几乎要缩脚。
“江逐星。”
少年仰头笑,露出虎牙,“长江的江,追逐的逐,星星的星。
你呢?”
“谢听澜。”
他抽回脚,声音发紧。
书包里的抗抑郁药瓶随着动作轻响,而面前的人己经哼着跑调的歌,重新爬上栏杆:“明天还来吗?
教你画会发光的月亮!”
谢听澜转身时,风卷起地上的画纸。
那是幅未完成的速写,模糊的轮廓里,两个少年并肩站在天台上,其中一人戴着金丝眼镜,白衬衫衣角被风吹得猎猎作响。
他弯腰捡起纸张的瞬间,江逐星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喂!
别偷我草稿啊!”
夕阳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一个笔首如标尺,一个歪歪扭扭却充满张力。
谢听澜将画纸折好塞进书包,指尖残留的松节油气息灼烧着皮肤。
他不知道,这场意外的相遇,会成为他生命里最明亮也最短暂的光,首到多年后躺在空荡的病房,记忆仍会固执地停留在这个飘着颜料味的午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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