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米晞晖正要说什么,楼下大厅电话突然响起来。

一阵动静把温馨的气氛全给锯散了,来回磨着人牙根。

米晞晖下楼去接,压低了嗓子说了两句,便回来,对这麦医生道:“好像是你们医院的人……说是要找你。”

麦医生把宝宝挪开,用被子包好,自己披了件晨衣爬起来接电话。

下楼时木制的楼梯踏踏闷响,节奏让人不安。

电话是吴院长打来的。

那头沉默半晌,道:“你母亲不行了。

你来看看她最后一眼吧。”

麦医生拿着话筒愣半晌。

直到电话里嘟嘟声连米晞晖都听到了,他才终于挂了电话。

“我一直以为她永远都死不了呢。”

麦医生突然笑道:“可是她现在快不行了。”

米晞晖上楼去对着宝宝嘱咐了两声,喁喁的不知道说了些什么。

然后下楼开始换衣服:“我下去热热发动机,你洗脸刷牙然后换衣服。

咱们去医院。”

一路无话。

麦医生不知道说什么,米律师也不知道说什么。

索性大家都沉默。

进了医院米晞晖跟着麦医生往里走,越走越快,最后成了跑。

跑起来了。

苏心昭到最后一刻神智都清楚。

她拒绝见麦医生,或者说,她拒绝见任何人。

她是个了不起的人。

刘廷倒了,苏敬文臭了,她有本事把自己摘出来,一切跟她毫无干系。

依然站在高高的塔上俯视着。

这塔是她自己建造的,也困住了她自己。

最后还有些余钱,她一分钱也没留给麦医生。

这一生,她生了他,虽然没养过他,可她也没用过他一个子儿。

算起来,还是当儿子的欠母亲。

她精明着。

这种时候医院总是向着患者。

她处于弥留之际依然强势,护士只好拦住麦医生。

麦医生原本也是没打算进去的。

他第一次没穿白大褂就这么站在医院里,像是突然失掉了一层保护膜。

穿上白大褂就是局面外的旁观者,再怎么,也是看着别人的生离死别。

没穿着,自己就变成主角了。

这场面麦医生见得也不太多。

偶尔在急诊室遇见过,他思考着,按照普通人家的程序,当儿子的死了母亲应该是什么反应呢?他见过在急诊室外面为了医药费或者遗产吵成一团的,也见过不声不响堆在墙角哭的。

那么自己应该运用哪一种模式?

为了抢遗产跟人起争执?麦医生连个抢的对象都没有。

苏心昭到底有多少钱他不知道,也根本不关心。

三十多年她于他,就是个陌生人,平时想不起来,连恨意都用不着浪费的陌路人。

他猜她最后的钱还剩不少,应该是都留给情人们了。

或者,哭?

麦医生根本哭不出来。

米晞晖看他的眼神带着同情,他很想解释,其实他一点都不难过。

里面那个人带他来到这个世界,最后关头,他来送送她,仅此而已。

苏心昭尸体被推出来。

蒙着白单子,在白布下面起起伏伏着,让人觉得可怖。

医生跟麦医生解释,她是突发的多处并发症才去世的,麦医生一摆手:“也好,少受两天罪。

老天爷疼她。”

麦医生看着她被人推远。

恍惚间想起自己幼小的时候。

父亲领着他,去长途汽车站送她去北京坐飞机。

那时是深夜,麦医生怕黑,缩在父亲身后。

父亲要求他跟母亲告别,他拗拧着就是不出来。

苏心昭嫌他沉,不肯抱他,也被他这副态度弄得不耐烦,拉着箱子就上车,干脆利落。

麦医生抱着父亲的腿看着长途客车,觉得那是一只瞪着两只亮的圆眼睛的怪兽,专门吃人,母亲就是被怪兽吃掉了的,于是大哭起来。

送别的人不多,夜色罩着孩子嚎啕的声音,凄凉地发酸。

父亲拍着他的背,轻轻一叹。

当年,终是欠了那么一句。

再见,妈妈。

永别了,妈妈。

回家麦医生发起了高烧。

米晞晖禁止宝宝去打扰他。

他睡了一天,第二天起来,精神竟然非常好。

苏心昭在国内有律师,知道麦医生的手机。

想来是苏心昭告诉的。

约在咖啡厅见面,麦医生要求米律师跟着去。

“我跟去……不太好吧。”

米晞晖有所顾忌。

到底只是人家家务事,还是如此复杂。

“怕什么,你就是我的私人律师。

跟着我去,防止我被坑。”

对方律师让人惊讶地年轻。

英俊的年轻人,和米律师一个类型。

看着像个亚裔,不过肯定不是中国籍。

苏心昭向来瞧不起中国人,尤其是自己改了国籍之后。

她那个年代盲目自大之后的盲目自卑,在她的性格上打了一个洞。

她瞧不起麦俊林,也瞧不起麦医生。

到死都瞧不起。

果然,递了名片,外文名字加中国姓的音译。

麦医生来回看了看,便放下了。

那律师拿出苏心昭的遗嘱,华丽丽几页法文。

这对于麦医生来说有跟没有一样,他翻了翻,用胳膊肘捅捅米律师:“你懂法文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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