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夫梆子声穿过雾霭，惊起檐角铜铃轻响。
玄清子将古籍摊在案上，泛黄纸页间飘落半枚干枯的桂花，
夹在酝仙篇第三卷的折角处。
灶膛里新添的柏木劈啪作响，映得他道袍上的云纹似在流动，恍惚间，那道青衫身影又踏着满地碎金走来。
百年前的秋夜，醉枫染红了九嶷山。
林天抱着酒坛撞开丹房木门，衣摆还沾着后山的晨露：“玄清！
新摘的金桂混着百年寒潭水，这次定能酿出”
少年话音未落，却被突然爆开的酒坛溅了满身蜜色酒浆。
玄清子抬手替他擦去额角酒渍，指尖触到的温度，比坛中酒液更灼人。
“等我酿出最香的桂花酒，咱们就...”
林天突然噤声，喉结滚动着将后半句话咽回腹中。
山风卷着桂香涌进丹房，
玄清子望着少年耳尖泛起的红晕，心跳声混着远处松涛，震得掌心跳痛。
此刻丹房内，新酿的酒液在陶瓮中咕嘟作响。
玄清子拂过古籍上林天留下的批注，墨迹在岁月里晕染成浅褐色的云。
当年未尽的誓言，随着蒸汽在梁柱间盘桓不散。
他忽而想起那夜林天偷偷往他行囊塞桂花糕的模样，指尖抚过案角，仿佛还能触到糕点碎屑的酥脆。
“师尊，斩魔剑异动！”
门外弟子的急唤刺破回忆。
玄清子转身时，丹房外的千年桂树正簌簌落英。
一片金叶打着旋儿，轻轻覆在插在青石缝中的斩魔剑上。
剑格处的龙纹泛起暗红，与飘落的桂花相映，宛如当年林天咳在素帕上的血痕那个被魔气侵蚀的雨夜，
少年攥着他的手，剑刃穿透胸膛时，最后的气息里还混着未酿成的桂花香。
瓮中酒液突然剧烈沸腾，酒香裹挟着陈年旧忆扑面而来。
玄清子拾起那片金叶，叶尖残留的露珠折射出七彩光晕，
恍惚间，他又看见少年倚在桂树下，笑着举起酒坛：“玄清，这次...该成了吧？”
剑格上的龙纹红光暴涨，斩魔剑嗡鸣着挣脱石缝，悬于半空震颤不休。
玄清子袖中飞出三道缚仙索，
却在触及剑身的刹那化作青烟。
丹房外，桂树的金叶尽数倒卷向天，
聚成漩涡状遮蔽月光，山风裹挟着浓重的魔气自四面八方涌来，竟在剑刃周围凝成无数张痛苦扭曲的面孔。
"
是幽冥血魔！
"
守山弟子的惊呼混着法器碎裂声传来。
玄清子掌心结印，正要御剑迎敌，忽觉丹田一阵刺痛新酿的酒液不知何时溢出陶瓮，
沿着青砖缝隙蜿蜒成诡异符文，竟与剑中魔气共鸣。
古籍上林天的批注突然泛起幽光，"
以心为引，醉剑封魔"
八个朱砂字在火光中明灭不定。
记忆如潮水翻涌。
百年前那个雨夜，林天染血的指尖曾在他掌心写下相同字迹。
少年咳出的血珠滴在斩魔剑上，
将剑身的龙纹染成永不褪色的暗红。
"
若我堕魔..."
林天气若游丝，"
就用这把剑，混着咱们酿的酒..."
玄清子咬破舌尖，将精血喷在酒瓮之中。
琥珀色的酒液瞬间沸腾，化作金色洪流注入剑脊。
魔气凝成的鬼面发出凄厉惨叫，却在触及酒香的刹那灰飞烟灭。
斩魔剑发出龙吟般的清鸣，剑身浮现出林天亲手雕刻的桂花纹样，与飘落的金叶虚影重叠。
"
原来如此..."
玄清子望着剑中流转的光华轻笑出声。
百年前林天故意酿坏每一坛酒，将未说出口的心意，
都藏在这以血为引、以情为酿的封魔大阵里。
当最后一缕魔气消散，东方已泛起鱼肚白，陶瓮中沉淀的酒液澄澈如少年眼底的星光。
玄清子执剑走向后山坟茔，酒坛碰撞声惊醒了晨雾中的寒鸦。
墓碑前，他倾倒美酒，看着酒液渗入刻着"
爱徒林天之墓"
的青石："
这次，是真正的桂花酿。
"
山风掠过新插的香枝，将酒香与桂香送向云端，恍惚间，仿佛又听见少年清朗的笑："
玄清，咱们...终于做到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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