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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下雨了。

这一年,申城的雨季格外漫长,雨一整夜一整夜地下。

十几年一遇的台风裹挟着雨水,凶猛地向人砸去,砸在身上一阵一阵的疼。

顾渊还是什么都看不见。

雨水打在他身上,仿佛不觉得痛,他仍旧安静地坐在水中——雨势太大,积水倒灌进厂房。

台风呼啸,他浑身上下都湿透了,连骨缝也是凉的。

有人朝顾渊走过来,风声太大,他听不清在说什么。

只感觉对方似乎伸出了手,在他脑袋后面拽来拽去。

哦。

顾渊迟钝地想。

原来他不是瞎子,只是被蒙住了眼睛。

蒙在眼睛上的黑布被拆下,过分明亮的光芒瞬间涌过来。

被刺激到,顾渊几乎睁不开眼,拼命尝试好几次,终于勉强睁开眼睛。

整个世界都是明亮的白。

站在他眼前的人也是。

生理性的泪水不断涌出,顾渊视线模糊,费了好大的力气,这才看清眼前的人。

他一下高兴极了,想要大声喊住对方。

“砰”

的一声。

鲜红的雨水漫上来,顷刻淹没了他。

顾渊蓦然睁眼。

主卧里,水晶吊灯散发着暖黄的光。

世界一片澄明。

可他仍旧绷紧了神经,同时听见了一种极其古怪的声音。

像是有人被死死掐住脖颈,想要求救却发不出任何音节。

声带无力地振动几下,最后只能发出近乎于木头摩擦般、干涩粗粝的响动。

顾渊苍白的额头上显出几道青筋。

大口大口喘着气,他抖着手,一连尝试了好几次,最后狠狠按住自己的喉结。

力度之大,眼前顿时一片漆黑。

但那种古怪的声音到底是消失了。

顾渊躺在地上。

不知道什么时候,他从床上滚到了床下。

十一月的申城,天气渐渐转凉,没有开地暖,即使铺了毛绒地毯,地板上也是冰凉一片,散发着冰冷的寒意。

保持着按住喉结的姿势,顾渊一动不动的,在地板上躺了很久。

直到挂钟铛铛敲了四下,提醒他现在已经是凌晨四点钟。

彻底没了休息的兴致,顾渊缓缓爬起来,披了件衣服,径直往书房去。

还好。

打开书房的灯,顾渊安慰自己。

这种情况从来只发生在做了噩梦的时候,在舞台上,他依旧能唱出动听婉转的歌谣。

可顾渊还是忍不住勾了下嘴角,露出一个有些嘲讽的笑。

有的时候,顾渊觉得无论是桃花镇上的坏小子,还是申城那些跟在他身后的媒体,对他的评价似乎还都挺准确。

多荒谬的事。

一个靠嗓子吃饭的音乐剧演员,居然是个根本说不出话来的哑巴。

方才按住喉结时太过用力,顾渊的嗓子直到现在还在火辣辣的疼,他一连喝了好几杯凉水,才勉强压下那种灼烧般的痛感。

书房里依旧只开了一盏灯。

顾渊坐在书桌前,默默凝视着灯光范围以外的黑暗。

但凡他有一点自知之明,就不该选择去走音乐剧这条路。

每一次演出前都要战战兢兢,生怕在台上骤然失声,面对台下的观众,只能发出像刚才那样干涩粗粝的杂音。

当初,邱医生也极力反对他去国外学习音乐剧。

找了各种资料和实例,试图证明像他这种情况,贸然进入一个陌生环境这不是好的选择。

然而最后,顾渊还是去了。

异国他乡,一个人都不认识。

上课时要和老师同学交流,还必须参加各种各样的小组活动。

每一次开口都像是含着刀子说话,刀锋缓缓地割开血肉,一点一点刮在骨头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动。

可顾渊没有后悔过。

为什么呢。

夜风继续吹着,枝桠敲打外窗。

顾渊收回视线,目光落在书桌上。

这么多年,他的书桌陈设几乎从未变过。

在触手可及的地方,永远有着一个一伸手就能拿到的木制相框。

保存仔细,相框里是一张近十年前的剧照。

穿着华丽的舞台服装,池萤对着镜头,正笑得开心。

但她身旁站着的并不是顾渊,一一扫过去,这张剧照里根本没有顾渊的身影。

十年前,顾渊还在被桃花镇上那群坏小子喊哑巴。

当然,自从他拿铁条把坏小子们抽到爬不起来之后,他们不敢再当面这么喊他,只敢在背后偷偷嘀咕。

顾渊并不在意。

某种程度上,他其实承认对方所说的一切。

因为他确实很多时候开不了口,说不出话。

哑巴这个词汇于他而言不是什么侮辱性的词汇,只是再简单不过的陈述。

所以他不会因为被喊哑巴而恼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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