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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商业领袖研修班。”

许千山说。

郑旭点了点头,仿佛他能听出来研修班和研究班的区别似的。

他还想说点儿什么,话未出口,却被许千山抢先。

许千山说:“郑旭,你是不是觉得,我这样很可悲?”

他停下脚步,微微仰头,注视着郑旭的眼睛。

日光从树影的缝隙钻出,在许千山侧脸上轻忽地晃动着,让人想起十年前的那个夏天,光从半地下室的高处落下,在年轻人漂亮的裸背上印出井字的窗格。

郑旭一时有些恍惚。

他想说当然不是的。

郑旭要告诉许千山,刚刚他是怎么陪着笑脸道着歉从人群中脱身,那姿态并不比许千山更好看。

但许千山不会想看郑旭的可悲,而郑旭的可悲也无法证明许千山的不可悲。

郑旭不想对许千山说谎,他说:“我情愿你活得轻松一些。

许千山,我希望你过得优渥、幸福,无忧无虑。”

许千山只是模棱两可地应了一声。

郑旭看不出来许千山的态度。

他没什么把握,硬着头皮继续道:“之前你说孩子的事,能解决吗?需要帮忙的话,我其实——”

许千山竖起食指,抵在郑旭嘴唇上,止住了他的话头。

郑旭没预料到许千山会碰他、没预料到这举动会在未名湖畔日光之下、更没预料到这触碰会给他带来如此大的震动。

他面部肌肉一震,硬生生凭着毅力板住了脸。

那过电的滋味还残留在他嘴唇上,又传导进了脑海里。

郑旭把原本想说的话忘得一干二净。

许千山平静地收回手。

他说:“我不在这里全职上班。

现在我在中文系做博后。

研究室的学生得了急性白血病,我来这个研修班打两节课零工,挣点儿钱捐过去。”

郑旭愕然。

许千山瞧着他呆滞的样子,勾了勾嘴角,那笑意却并没有传到眼睛里去。

他说:“怎么样?我还是坚持下来了吧。”

那阵电流和许千山这段话把郑旭的脑子搅成了鱼汤。

他迟钝地“啊”

了一声。

许千山没有给他反应的时间。

他继续道:“郑旭,你那时候看不上我,只看到一个需要你保护的宠物。

你在你想象中的‘我’面前保持体面,居高临下地给我分一些感情。

现在也想这样吗?我不是你想的样子。

郑旭,收起你的同情心,我不需要。”

说到最后一句,许千山的声音终于又紧绷起来。

但这次,许千山不肯把任何事情袒露在郑旭面前了。

他自觉情绪失控,转身想走。

郑旭立即追上去抓住了他的手臂。

许千山反应极大,猛地甩开了他的束缚,连公文包也摔在了地上。

郑旭僵在原地。

他并不想逼迫许千山,但他也不能让许千山就这样离开。

他匆匆道:“我从来没有看不上你。

许千山,我从来没有同情过你。”

许千山没有说话。

他收拾好情绪,把公文包捡起来,拍拍灰尘,回到了那副沉凝如水的姿态。

郑旭还要说话,许千山却向他摇了摇头。

他沉默地离开。

这次郑旭没有再阻拦。

许千山的身影很快被层叠的树荫淹没。

第14章

总裁班的学员们住在学校里的来宾馆。

房间跟普通宿舍楼的六人间不同,是标间或者小套间,装修上有一种过时的豪华。

郑旭夜里躺在床上,丝毫没有睡意,脑子里反复回想着与许千山的会面,想着许千山的态度,想着许千山的话,想着许千山那根手指。

许千山说郑旭看不上他,怎么可能?郑旭太看得上许千山了,甚至能在这个年纪,还因为许千山的一根手指而彻夜难眠。

许千山瞎说些什么呢。

他不该自怨自艾,那是郑旭的特权。

郑旭因为一些难以言说的自尊心跟许千山分手,此后很长一段时间都浸润在痛苦里,有一阵子完全靠安眠药入睡。

这是他的罪,他就得受着。

可许千山不应该有罪。

许千山应该活得好好的,爱干嘛干嘛,挣大钱,或者坐在象牙舟上写他那些湖上云影的小诗。

没了郑旭,他应该有他想要的前途。

然而许千山看起来还是不开心。

郑旭枕在手臂上,睁着眼睛看黑夜里的天花板。

他想,许千山有男朋友了吗?或者女朋友?要是有的话,那人不太行啊,怎么就不知道让许千山开心一点儿?

然后郑旭又想起来,哦,让许千山不开心的罪魁祸首就是他自己。

郑旭翻了个身,侧躺在床上,把床头的手机摸下来。

他想给许千山发短信。

他把那串稔熟于心的数字输进收信人栏,却不知道正文该写点什么。

他们之间可能存在的一切话题都在十年的分别里过期了。

白天许千山问郑旭:“还有什么可聊的?”

郑旭答不上来。

认真说起来,郑旭也没什么想知道的了。

许千山过得还不错,按照他心意继续做些文艺研究。

有点儿穷,但还没穷到志短。

不太快乐,大半可能是因为与郑旭的重逢。

这样就很好,到此为止,俩人该干嘛干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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