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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词穷,一时不知道该如何描述平时的家庭生活。

“周日你们都干什么?一起度过吗?会去哪里?”

弥雅没有回头,再次连问。

“以前……周日会参加海外同乡的集会,和父母的朋友们和他们的孩子们一起在教堂街角的餐馆用午餐,之后会到一旁的公园散步,母亲有时会去购物,带上我和弟妹。

父亲会和朋友们在咖啡馆聊天,等母亲和我们回来。”

兰波在遥望回忆时,神情非常柔和。

他很快回过神,仿佛有些懊悔,轻声问:“你为什么想知道这些?”

弥雅垂着头,用力地拽衬衣最下端的扣子。

细线本就松脱下坠,她粗暴地数次拉扯之下,顿时断裂。

她攥着被剥夺容身之处的纽扣,良久地沉默。

就在兰波以为她不准备开口的时候,她低声说:

“福利院的大家也是家人,一个大家庭。

但我一直知道那和真正的家庭不一样。”

弥雅清晰可闻地深呼吸数次。

“那时在少年军还不需要真的战斗——只需要在检阅仪式上排队行礼的时候,偶尔福利院的指导员……我们的妈妈,会带几个孩子跟着她去采购。

所有人都想和妈妈一起去采购。”

弥雅的语声飘忽起来,宛如梦呓,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说这些,但停不下来,“妈妈并没有特别喜欢我。

但是每个人都会轮到至少一次采购。

然后那一天,我就第一次去采购了。

那是我第一次那么近地看橱窗里的东西,之前我只在车窗后模模糊糊看过几眼。

全都是我没见过的东西。”

她缓缓转身,宛如儿时记忆中的商店橱窗再次近在眼前。

她甚至伸手,仿佛要贴上玻璃,好将店内的状况看得更清楚。

“但是让我最稀奇的不是橱窗里的东西,是橱窗后面,站在柜台前的一家人。

那个男人头发都秃了,肚子也挺出来。

他身边的女人有血一样红的嘴唇,和男人相反,像是吃不饱饭,瘦弱得像小鸡,怀里却抱着一个和男人头发一样颜色的胖女孩。

我觉得他们很丑,比福利院的所有人都丑,但是……男人从售货员手里接过一个盒子夹在腋下,低下头去亲女人,胖女孩挥舞着手臂咯咯笑,女人将头靠在男人肩膀上。

他们看上去都非常非常快乐。

但是我——”

弥雅迷茫又疲惫地耷拉肩膀:“我不知道他们在干什么。

我不明白。”

兰波注视着她,脸上难得失去表情。

“但我立刻就明白了,他们是家人。

那才是真正的家庭的样子。

我知道自己的大家庭是特别的,因为妈妈一直这么说,但只有在那一刻,我才明白那是什么意思。

我第一次真正意识到,原来真的还有普通的、相亲相爱的、有父亲有母亲的家庭存在。”

弥雅缩手,仰头看雪白得刺目的天花板,挤出一个微笑:“我的第一反应不是嫉妒。

想要变成那个胖女孩。

我的确那么想过。

但那是过了一会儿回过味来之后才有的反应。

我那时蹦出来的第一个念头是,太好了。”

她哽了一下,眼睫眨动飞快:“太好了,原来世界上不是每个人都和我、和福利院的大家是一样的。”

“弥雅……”

兰波起身,却被她拒绝的姿态阻住脚步。

“从那个时候开始,我就知道,在我的世界以外,有我如果不亲眼见到、根本想都想不到的世界。

但即便出去了,那又怎么样呢?我只是从那个橱窗边路过。

我没法走进那家店。

我不属于那里。”

弥雅眯起眼睛,凝视肩头不再存在的制服肩章,“不是每个帝国少年军成员都是孤儿。

但从福利院出来的少年军不一样,我们都是这样的。

我们生来就不属于外面,全是我们不明白、也和我们没有任何关系的东西。

我们……还是在更小的世界里,像那些杀人的大铁块里的燃料电池,什么都不知道,只是快速地用完、烧干净,那样更快活、更自在。”

长久的寂静。

弥雅久违地感到心满意足。

她没想到会将这些事都说出来。

但兰波这下也该明白,也该放弃她了。

“弥雅,”

兰波走近一步,见她没有后退,便再近一步,直到与她面对面,他弯腰,几乎与她平视,异常严肃地问,“你刚才说的‘我们’是谁?”

弥雅困惑地皱眉:“福利院出身的少年军啊。”

“福利院出身的少年军,有多少人?”

“我不知道……几万?十几万?我怎么会知道。”

弥雅想要后退。

兰波搭住她的肩膀。

她颤抖了一下。

他的声音令人镇静:“你认识这几万十几万人里的每个人?”

“怎么可能……”

“那么你出身的福利院,有多少人加入了少年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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