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们选的这半截大理石道并不长,我跟谢阆走了不多时便到了尽头。

这天子退辇之道的出口处,焊着一道巨大的石壁,宽高至少一丈,而这石壁之上,雕刻着一尊恢弘却又可怖的兽首。

而在这兽首的脸上,足足镶了十八道巨型铁门闩,将这通道出口锁得严严实实。

“这铁门闩内外皆可开启,”

谢阆手执烛火细细查看道,“要从内侧打开,需要至少三把特制的钥匙。”

我推了推门闩处,连一粒灰都没打下来:“那我们岂不是出不去?看这情况密道许久没有用上了,官家也不可能没事在这密道里散步。

如今能进来的,就只有淮阴王……”

我叹了口气,“……我们就是瓮中的鳖。”

也不知道是不是我听觉出了问题,我似乎听见谢阆轻笑了一声。

我懒得问他笑个什么劲,直接道:“不然这样,我们往禁宫方向走,死马当成活马医,万一那头没锁门呢。

拿一个深夜擅闯禁宫的罪名,总也好过被淮阴王堵在地道里带走吧?那可太丢人了。”

然后就听见谢阆用一种莫名柔顺的声音说:“好,听你的。”

听得我浑身不自在,仿佛绷带里窜进了十几万只虱子。

我蹙眉:“你别说听我的啊,要是你有别的法子能让我们出去,你就说。”

“没有法子。”

他道。

我不甘心地继续:“那你还有别的建议没有?”

“有,”

他道,“你走了很久了,身上还有伤……先休息一下吧。”

*

好了。

现在的情况是,我和谢阆靠在墙边,他席地而坐,我坐在他的白袍子上,我们俩对着烛火相顾无言。

话痨如我,也难以打破此刻的僵持。

能说什么呢?

今年的弘法道坛都讲了哪几本道经?

我新近又给人推了几道卦、算了几个八字?

朝云馆新来了几个舞姬……啊,这个是不大合适。

但是琢磨了一会,我也就释然了。

不管是他出征前还是回朝后,我跟他一直也都没什么能聊的,倒也不差现在这一时半刻了。

不过,出乎我的意料,谢阆竟然先说话了。

“你身上还疼不疼?”

——比我强,至少还能找着话头。

“还行,皮外伤而已,”

我说,“这几天一直涂着药,已经开始愈合了。”

“我那有愈伤祛疤的药膏,等出去了,我给你找来。”

我瞥他一眼:“祛疤?要是能祛疤,怎么你自己不用?”

之前给谢阆上药的时候,我还记着他新伤旧伤几乎将整个脊背都覆盖了。

“战场上的伤疤,是荣耀。”

谢阆郑重说道,语气中含着一丝自豪。

我瞧着他的模样,不自觉地弯了弯唇角。

可随即,又垂下了眼。

我一直知道谢阆是想上战场的。

大概某些地方我同谢阆还是有相似之处——存有记忆的这么多年来,我们都想要寻求同一个人的认可。

那个被我们称为“父亲”

的人。

我靠着忤逆、冲突和争执试图让应院首屈服,也靠着成就、优异和荣耀试图让他对我另眼相看。

谢阆也是如此。

我们的战场不一样,但我们站在同一个人面前。

我们被伤的越狠、鲜血越是淋漓,脸上就越要春风得意。

可我仍然难以说清,在谢阆大败西狄、达成了老侯爷一辈子都在追寻的功绩的时候;在我将长剑抵在应院首脖颈上、将那个一生视我为耻的人狠狠踩在脚底的时候……

……我们到底是胜了,还是败了。

*

而也是这时,一阵轰响突然出现在地道中。

兽首两侧的铁门闩开始滑动,灰尘扑簌簌地打在石道中。

——有人开门!

谢阆一把抱起我,后退数步,防备地面对着骤开的地道。

而随着这一十八道铁门闩一道接一道地打开,石壁上雕刻的兽首也渐渐露出了全貌。

——狴犴。

我睁大眼,抓紧了谢阆的衣裳。

“我知道外面是哪了!”

随着我的声音,石门展开。

一个挺拔的人影出现在我们面前。

第68章狴犴“不放。”

谢阆寸土不让,“我不……

谁能想到,禁宫下藏匿了百年的天子退辇之道,竟连通着镇抚司。

我曾见过的,伫立在刑讯室入口处那尊狰狞的狴犴影壁,原来是正反两面、前后一对。

——不对。

转念我又想起来,曾有人同我说,皇城之中也有一面这样的雕塑。

【“那怪兽的两只眼睛大如铜铃,一张大嘴咧到嘴角,还有两根长长的獠牙露出来,瞧着特别吓人。”

【“那怪物跟……跟门环上的瑞兽图样长得有些像,也……也像我阿娘宫里的香炉上雕刻的纹样。”

本章未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