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乾元二十三年春那场旻皇后加考的恩科,最终只成就了他程怀璟一人,余下的,都死了。
死绝了。
今后来日,再不会有。
“学生不敢以君子自居,不敢求恩师见谅。
学生只愿做恩师口中那一把刀,劈尽无用之樗栎,祈求恩师明示,此去江南后,学生该如何行事?”
陈景明跪坐惶恐。
待到了宫门,程怀璟的马车长驱直入。
永安帝身边的暗卫御车,抖动缰绳,直直地奔入九龙殿外才停车。
“禀大司空,已到了九龙殿。”
程怀璟刷地撩开车帘,冷着脸径自下车,居然也不管陈景明依然在他身后跪着。
车门打开,燥夏晚风呼呼地卷动湘妃竹帘,陈景明脸色发白。
这幕很快就被传回了平乐侯府。
郝春皱着眉头,有点不信。
“不能吧?大司空那么欢喜他,不至于让他一直跪着的吧?”
“嗐,侯爷啊!”
王老内侍叹了口气,一脸地忧愁。
“咱夫人啊样样都好,就一样,惯来不结人缘儿。
这自打他做官起来,仰仗的都是大司空的庇护。
可倘若大司空也不待见他了吧,啧啧!
可愁死人了。”
郝春想起先前月南华笑眯眯地对他说,程怀璟这趟去大理寺就是去找茬,眼见着就要撵陈景明出长安的话头来,心里咯噔一声,但他偏要嘴硬,梗着脖子道:“王baibai惯爱唬人,小爷我看他做那个御史做的挺得意的。”
王老内侍意味深长地笑笑,敛下眼皮不吱声。
又半个时辰后,新任监察御史陈景明跪在九龙殿外帝君避而不见的消息传遍了全长安城。
据说这次,就连他的恩师大司空程怀璟都不救他了。
郝春在平乐侯府的廊下张望了几眼,不知为何心神不宁。
“侯爷,”
王老内侍跟鬼一样不声不响地出现在他身后,手中提着盏灯。
“早过了戌时了,您今儿个晚饭还没吃。”
郝春头也不回地道:“小爷不饿。”
王老内侍默然了一瞬,又缓缓地道:“宫中陛下大约是真的恼了,据说咱夫人……如今还跪在九龙殿外。”
郝春顿时眉毛不是眉毛、眼睛不是眼睛,扭头恼怒地瞪了他一眼。
“小爷我又不是在等他!”
“是是,侯爷自然不是在等他。”
王老内侍从善如流,接口道:“可侯爷这茶不思饭不想的,也于事无补不是?要依着老奴说啊,既然悬念,倒不如……”
“倒不如什么?”
郝春脱口而出。
顿了顿,又捉急忙慌地道:“小爷我悬念那家伙?笑话!”
王老内侍不声不响地提高了灯笼。
灯火下郝春怒气冲冲,浓眉下一双丹凤眼亮的惊人。
“侯爷,您可曾替夫人他想过?”
郝春怔了怔,高挑两道聚翠眉,满脸不高兴地恨恨道:“王baibai有话直说。”
“夫人一无所有,所有者,不过是仰仗着大司空庇护。
如今陛下赐婚,虽然尚未举办大婚礼,但在世人眼中……在夫人眼中,侯爷与夫人在朝廷上已然是一体。”
郝春沉默片刻,悻悻然地啐了一口。
“那又如何?”
“女子嫁夫,总盼着夫家庇护。
这男子……”
王老内侍斟酌字词,耐心劝道:“老奴是个阉人,从不知晓情之一字究竟到了私密处,是怎么个滋味。
但将心比心,夫人眼下独自跪在宫掖外,想必亦十分凄惶。”
郝春从鼻孔里冷哼了一声。
“这落在外人眼中,侯爷您自打西域回来,就一直没领到个正经职位。
陛下刚赐婚没多久,就连夫人都遭了殃。
这……”
王老内侍垂着眼,提着灯笼慢慢地道:“于侯府,听着也不甚好。”
郝春满心焦躁,眼下又总听王老内侍在耳边嗡嗡嗡,苍蝇般挥之不去,心头那股子不安又咄咄地往上蹿。
他皱着眉头,越发不耐烦。
“那你要小爷我怎样?去九龙殿外陪他一道跪着才算完事儿?这早晚,宫门怕是早就落了锁了。”
王老内侍见他连这层都想到了,忍不住心底暗笑,脸上却丝毫不动声色。
“那倒也犯不着。”
郝春明显松了口气。
王老内侍强忍着笑意,慢吞吞地道:“陛下有大司空作陪,想必歇的格外早。
夫人这一跪,怕是就得跪一整夜。
侯爷,咱夫人这腰……”
是了,那家伙腰不好。
郝春终于找到了个能说服自己的理由,顿时整个人都重新活了过来。
浓眉一扬,高声道:“他那腰不行,跪一夜,怕是那家伙人就废了。”
“正是这个理儿!”
王老内侍忍着笑,故意轻描淡写地激他。
“于情于理,侯爷您都该递折子去宫门外替夫人求情不是?”
郝春张了张嘴,浑身哪哪儿都别扭。
“可宫门都落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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