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只有石头凭着自己基因优势,在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里看见了高乔几乎铁青的面孔。
狭小空间中的沉默被一个沉稳的声音打破:“小兄弟,我虚长你几岁,有些道理你现在还不明白……很多事情不是单靠义气就可以迎刃而解的。
我曾有幸读过几年薄书,也曾意气风发考功名,欲效力社稷。
可是当年地方官偷梁换柱,将我的成绩卖给乡绅……我跻身于此,惶惶度日,就连自己的姓名也被剥夺去……现在,人家只知道有个常路的落魄兵丁,不知我曾经也做过拜官守爵的梦!
”
魏不亮粗犷的嗓子眼儿发出一声苦笑:“常路,你和这公子哥儿说这话有什么意思!
人家细皮嫩肉的,没吃过苦,大约是不屑和我们这些粗人为伍!
……若不是我瘫痪在家的老母,若不是我没过门的媳妇,我魏不亮何至于到今天,被一个毛头小子指摘为怕死!
我一人死了也就算了,可是谁来奉养老人,谁来应我未婚妻的约?!
为这狗皇帝?……我没受过多少朝廷恩惠,倒受了无数剥削。
我骨头硬,即使砸碎了几十年后也是条汉子……可我也是人,我的心软!
小兄弟,你的心软的还是硬的?”
高乔吃了一惊。
可是最初几秒的惊愕过去,冲上高乔心头的是一阵又一阵的无奈和心酸。
“逃了这一次。
你们这一辈子都要做逃兵了。
值得吗?”高乔的话里隐含着克制的诘问。
屋子里暂时失去了声响,甚至没有呼吸声。
“我从军,算上这个年头,已经整整十年!
我不欠大长朝的!
大长朝欠我的,我也不想再去讨!
这次真要挣得个生机,我和家里妇人们相依相偎,宁愿做个乱世下的缩头乌龟!
”魏不亮说道。
风吹进了营帐,带进了一些月光。
站在出口处的贾达村维持着站立的姿势,只是脸上有动情的泪水。
高乔转回头,呷了呷嘴巴,才发现要说的话已经化成一缕轻飘飘的烟飞走了。
他读过圣贤书,然而现实比书上描述的情景还要晦涩许多。
他也常在宫闱中行走。
可是那行走一直是浅薄的,并不是如踏在泥沼里那么深刻。
“你们走吧。
我家公子一定不会告发你们。
有本事就对着匈奴、官府使狠……拿刀对着两个手无寸铁的年轻人,算什么好汉?!
”石头把手准确无误地搭在高乔肩膀上,安慰地拍了拍。
常路低笑了一声,反手将帐里的一个小窗帘掀开了。
微微的月光细细地洒进来,照在常路手上的小刀上,也不由地抖了抖。
而离他稍远的地方,靠近高乔的床榻,魏不亮执一柄十多公分的刀具,全身紧绷地站着。
脸上还有些污渍,仿佛是未干的泪痕。
常路把小刀放在手上把玩,一抛一落间,与刚刚那个坦言相待的自己判若两人:“谢谢你小兄弟!
只是,逃兵令牵连甚广,一旦日后你反悔告发我们,即使我们侥幸活下来也要遭受更加非人的虐待和报复。
人心难测……大家萍水相逢,我也不想手上沾上无辜之人的血……要不,你和你的跟班也做逃兵,我们各自捏着对方把柄……要不,我们只能以多欺少……实非我所愿!
”
高乔握住石头放在自己肩上的手,异常和气地对着空气说道:“石头,多谢你!
否则在外的这几个月,我一定更难熬!
你逃吧,你不像我,我是……绝不能逃的!
我要和父亲去打仗!
要死也是死在战场上……”
“你若是有缘回了京都,劳烦你告我母亲一声,儿子我不懂事,劳她操心了,让她以后一个人好好过!
”
高乔的手软得像团棉花,放在石头的手背上,让他整只手腕都要酥得掉下来似的。
石头侧过头看高乔那躲在黑暗里的脸,真真切切地感到,那还是一张还未成年的孩子的脸。
孩子的脸。
却是三千岁的自己的老祖宗了。
石头的心颤抖了一下。
在他自己都还没有回过味来时,军中的集中号令响起,在这个夜里显得尤为突兀。
未几,各个营里脚步声应声响起。
离出口最近的贾达村快速地抹了一把脸,闪身出去。
走之前警觉地回过头,对着常路喊道:“你们呆在这里,看好他们!
我去看看其他人都准备好了没有!
”
高乔心知不妙。
军中大忌,军心如散沙。
隐匿在黑暗中的各个帐子里,互相勾结,将还有多少相似的一幕发生。
帐外刚开始还没什么动静。
但是就在众人的神经都难免松懈下来的时候,外面突然爆发出一阵巨大的骚动。
本章未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