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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军医患有严重的创伤后应激障碍,出院后就被送到这里来疗养。

来到疗养院之初,许多微小的事物都会刺激到她,让她进入无法安抚的癫狂状态。

而等到我来这里的时候,女军医已经不再需要特护病房里的锁链帮住她保持冷静了。

因此她在我印象中一直沉默寡言,不哭不闹,每天像游魂般在楼道间穿行。

我唯一一次见女军医回想起过往,是在两年前的一个午后,就那一次她差点在自己的病房里用水果刀了结自己的性命。

她被救下后一个劲儿地哭,声音很是凄厉沙哑,连住在楼上的我都能听到。

她哭得那样令人心碎,仿佛夺下她手中刀具的人也夺走了她的希望似的。

我那时就想,她肯定记起了在恶魔身边的屈辱日子,记起了被触碰时的抗拒感受。

有些用布遮住、便在私心里以为不存在的伤口,从来都不曾愈合。

所谓淡忘,只是一种无力的选择罢了。

时光从来没有办法弥合心头的裂纹,有时甚至会在你不经意间,突然用镊子挑动你创口上敷着的纱布,让你再一次感受撕扯的疼。

女军医是忍受不了折-磨,才会想要背弃时光,投向死神怀抱的吧。

——再说说我隔壁住着的郑老太,老人家今年六十八。

(她还记得生日,护士给她过生日,总请我扮演她女儿。

我每年演她女儿,都会接受一遍同样的关怀:“雪啊,你怎么瘦了,个头儿也缩了(我知道自己矮,怎么办有点气)。

国外的饭食不养人呐,你把汉斯和小外孙们都带回来,在家多住几天吧,妈给你们做好吃的。”

四五年了,只字未变。

她还总要等已经去世的老伴回来吃饭:“你爸个老鬼早起又钓鱼去了,等他回来我们再烧个鱼汤,菜就齐全,可以开饭了。”

我就劝:“爸肯定钓到大鱼了,刚从外头拿了抄网去兜呢。

他快不了,我们先吃着,边吃边等他。”

郑老太犹豫着点头,然后吃着午饭就把等人的事儿忘了。

郑老太是军区某高干的夫人,老两口只有一个女儿。

他们女儿现今三十九岁,在国外有自己的家庭,有自己的生活。

她是出国上的高中,之后就再没回来过。

郑老太六十岁那年患上阿尔兹海默综合症,也就是我们常说的老年痴呆。

那会儿她老伴儿还没去世,在家照料她,陪她说话,她还不至于像现在这般孤独。

后来老伴走了,国外的女儿不乐意回来照顾她,更不想带她出国。

渐渐地,连问询都少了。

部队里体恤她一个人靠退休金过活不容易,请护工照顾也不够周全,就把她送来了疗养院。

我所认识的郑老太其实是个小孩儿。

她记不得如何使用语言,像初生的孩童一样无知无识。

不过照样与人沟通无碍:她需要什么就指一指,护士会拿给她;护士说什么她都听着,只是一味地笑,不知听懂没有。

她的喜怒都写在脸上,让人一看便明。

她心情也变得极快,前一秒晴明,后一秒风雪,完全是孩子样儿。

郑老太只有受了刺激,才能恢复片刻神智。

她恢复语言能力的表现就是出门瞎转悠,拉住遇见的每一个人说她女儿如今在国外过得如何好,小时候如何优秀。

又自责从前待她严格,要求太高,为学习为琐事罚她不少。

说完还哭,总会哭成个泪人儿,气都喘不匀。

护士只得给郑老太打剂镇定,让她睡上一觉。

再醒来又是原先的无忧模样,不言不语,时怒时笑。

……

如此事迹种种,不胜枚举。

由此我总结出,恐怕这疗养院中,只有常年关在特护病房里的少数人才是清醒者——然而他们清醒并痛苦着。

这样的清醒,有人痛极了也珍视极了,有人则会说不要也罢。

讲到这儿你或许好奇,为什么我知道这么多事,仿佛熟知疗养院每个人的家底历史。

那是因为,我搜集每个人的过往,期望他们的“传奇经历”

成为我的写作素材。

“创作源于生活”

,我认同这句话。

可只惜,我幼时为自己限定的活动范围和现今疗养院里的四方窄天,无法为我提供丰富的经历与多彩的生活。

我只好看别人的人生,想象他们的经历,共情他们的苦痛,以期由此获得灵感。

更何况,我也有自己不愿触及的记忆,那是产生共情的基础。

Chapter8

在后园溜了一圈,我只顾自己走神,晾了宗崎一路。

他不愧和我一起长大,行止最合我胃口。

在我不愿开口的时候,他绝不会不识趣地逗我说话。

他分得清我是真在思考,又或者只是做做样子。

等找个长凳和宗崎坐下,我才挑起话头:“我来时一直沉默,是在想事情,并不是生气你拽我起来走路。

我知道你为我好,不会与你生闷气的。”

明知宗崎理解我,我仍旧忍不住解释,好像解释过后,就不用为晾他在一旁觉得抱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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