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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人睡得好香,梦中抿抿嘴,现出左边嘴角的那一个梨涡。
他看得笑出来,轻轻起身去拉窗帘,想让她再睡一会儿。
可他一动,她倒是醒了,睁眼看着他,眼神尚有些懵懂,却已经松开被子,把他包进去,伸手搂了他的腰,把头靠在他胸前。
他闻到她头发上的淡香,又联想到海的波光,心像是跟着涌动起来。
“我一晚上都没睡好,一直在想事。”
她贴着他说,气息扫过他胸口。
“想什么事啊?”
他暗自好笑,心想这人昨晚明明沾枕头就着。
她撑起脑袋看着他道:“我打算工作到生之前,等孩子生下来,我也是要继续工作的。”
这下轮到他懵懂点头,这人还真是考虑了一晚上。
“还有,”
她继续,“孩子我们得自己养。”
“那当然。”
他给她说得也认真起来。
她觉得他没懂,补充:“我是说我妈肯定会提出来帮我们带孩子,我不想那样。”
“好……啊……”
这个他倒是没想到,赶紧又解释,“我不是不想自己带,但是你看过小孩儿吗?刚生出来的那种,就那么一点大,像脱了机甲的外星生物,我怕给我弄坏了。”
脱了机甲的外星生物?她无语,是亲生的吗?
他涎脸笑,真的觉得有点像。
她不跟他计较,言归正传:“我妈也就弄过我一个,而且三十几年没弄了,你觉得她会比我们俩好多少?而且她洗澡特别疼,我到现在还记得,搓萝卜似的。”
“我以为你会想让你妈帮着带。”
他实话实说。
“我妈来了,我爸肯定也会来,我不希望你每天下了班宁愿坐在车里听歌不想回家。”
“我不会坐在车里听歌的。”
他保证。
她看着他,等着他下半句。
果然是有的:“最多深呼吸一次再进来。”
她摊手,你看是吧。
“所以你说怎么办?我想了一晚上没睡着。”
她一头栽下去,又投入他的怀抱,继续烦躁。
而他只是抱着她,轻轻顺着她的头发,笑得心满意足。
这个梦,不醒了。
第102章番外:Odyssey1956
唐延一直记得那一夜。
那是1950年的年底,他十二岁,吴沁九岁。
他记得外面很冷,天黑得很早,屋檐上传来轻微的哔剥声,也许是开始落雪子了。
吴先生自法院回来,身后还跟着陈佐鸣先生。
两个人直接进了他家门,与他父母在书房里谈话。
那时,他和吴沁正在餐桌上做功课。
两人同时抬头,眼看着书房的门关起来。
隔着门,听不到一点声音。
他回过头,见吴沁正看着他,眼神中满是探寻。
“没有事的。”
他对吴沁道。
吴沁点点头,对他一笑,又伏案写字。
早两年,他们总是这样。
无论遇到什么事,他安慰吴沁,吴沁也安慰他。
比如考坏了一门考试,弄丢了什么要紧的东西,或者在外面玩得忘记时间回家,等到想起来,天都已经黑了。
每到那种时候,他总是会对吴沁说,没有事的。
而吴沁总是点头,哥哥说的对,一定没有事的。
后来年纪渐长,他开始不大好意思带着吴沁玩儿,两人都有了各自的同学圈子,这个习惯却没变。
一来一去,一问一答,两个人都不怕了。
但这一夜却不一样。
听母亲解释,他才知道是镇反开始了。
父亲的一个旧相识被捕,恐怕要被判刑。
而根据这人一贯的做派,一定会咬出其他人来,管它事情是真是假。
而且,就算不是这个人,还有别的人。
那时的他,个子就像按不住似地蹿得比母亲还要高,却又长着一张小孩子的面孔,看起来有些滑稽。
那时的他,已经知道父亲的过去。
家里的事,母亲从来不瞒他,拿他当一个大人那样对待,问他的想法,也愿意接受他的意见。
他知道父亲不是恶人,母亲知道,吴先生也知道。
但有些事,众口铄金,恐怕永远都不能像那张门生帖一样,只需划一根火柴,便可灰飞烟灭。
他理解父母的决定,此刻最稳妥的选择,就是离开。
他们买了船票,先去香港,再去旧金山。
走得匆忙,就像当初来的时候一样。
临上船之前,他没能去学校。
一整夜都睡得不安稳,天一亮就去敲十七号的门,但娘姨告诉他,吴沁已经上学去了。
到了午后,汽车已经等在弄堂口,吴沁却迟迟没有回来。
“我们得走了。”
母亲对他说。
他不甘心,跑出弄堂,一路往学校那个方向找过去,总算在街心花园找到她。
冬雨下了一夜又一天,外面又湿又冷,她却还在那里玩。
“早就放学了,你为什么躲在这里?”
他埋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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