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指挥部想了个招,沿着都坝河大转口每隔一里插放一面红旗,一旦发现河水倒灌,由距离河床最近的官兵开始摇动红旗,传狼烟,通知后方群众向高地撤离。

命令一下达,所有人便开始行动。

林国栋做事雷厉而风行,六个小时,他沿街一户户把门踢开,朝躲在屋子里的人喊话。

“命都没了,要这些家当干嘛?”

“没得田,就没得钱,一样活不下去……”

可哪怕他喊破了嗓子,声嘶力竭,也不是人人都愿意听他的话。

在村民们的心里,丢了两捆麦子,比山塌地陷,洪水倒灌更可怕。

直到红旗在鸦青色的地空中摇动,他们才知道自己错了。

林国栋说的最后一句话是——

“快跑!

往山上跑!”

离开北川后,訾岳庭甚少再去读关于灾难的报道。

因为在他心里,任何文字的记录都是苍白失真的。

而訾砚青呢?离开灾区后,她将自己全部的精力投放在了报道灾情后续以及追责问题上。

镇上的旧居民楼没倒,机关商场没倒,反倒是新建的教学楼倒了。

教学楼1993年开始建设,1998年完工,还曾被评为优质楼,盖楼的款项一直到2006年才彻底结交付清,却是整个北川塌毁最严重的建筑。

灾民在闹,民间舆情在发酵。

父母们手持子女的遗照,在政府楼前讨公道,却无人问津。

訾砚青拿着寄托有无数失孤家庭最后希望的材料,走进主编的办公室。

“这是死难学生家长从倒塌的县政府档案室找到原始施工图,以及水泥钢筋的样本检测结果。

图纸标注和现场废墟发现的水泥标号、钢筋直径及数量差距很大。

两栋五层的教学楼,垮塌只用了5秒钟……孩子们每天上学的地方到底是钢筋水泥,还是铁丝砂砾,校舍是不是豆腐渣工程,您亲自去灾区看一看就明白了。”

“你说的情况我都知道。

可这次地震,四千万人受灾,中国有一百万的失孤家庭,大家都有委屈。

九十年代建的楼,怎么可能扛得住这么大的地震?就算承建企业真的有问题,也不应该由我们去发声。”

“但施工单位倒卖建筑材料,为谋私利枉顾学生的安危,是不争的事实。”

主编不动声色地将施工图锁进了柜子里。

“砚青,你有没有想过,这篇报道写出来会带来怎样的后果?在这个风口浪尖会激起多大舆论?我们是在给救灾工作雪上加霜,给政府部门施加压力。”

訾砚青说:“但我是记者。

我要做的,就是报道真相。

我不会把我的笔锋对准谁,真相是什么样的,我就什么样把它写出来。”

杖策只因图雪耻,横戈原不为封侯。

这是她的信仰。

第64章.尘埃Eros,c’estla……

震后,社会上出现了很多的声音。

有人感慨天灾无情,有人指责官宦酿祸,还有人偷偷议论,灾难和大坝有关系。

有人在电视前痛心疾首,有人在网络上愤慨发问……

无可否认,上帝无心的一抖震,改变了无数人的生命轨迹。

訾砚青的离世,是全家人心尖的一根刺,谁都不愿提起。

人走得干脆利落,连遗书也没留下一封,火化后便是公墓的永住民,偶去扫墓探望,大家都有约在先,只说好事,不掉眼泪。

这十年,对訾岳庭而言就如弹指一挥间,能回首的事情寥寥无几。

概括起来,就是四个字,不痛不痒。

生活没了激情,只剩单调的一日三餐和朝九晚五。

城市没了色彩,只有秃噜的树枝和干硬的柏油路。

从前他有家,有姐姐,有妻女,还有梦想的暖巢,后来他什么都没了。

苦心经营的婚姻沦为一滩泥沼,他好不容易走完了前段旅程,却苦于再找寻不到那种灵光乍现的感觉。

或许艺术家本质是自私的。

所有他们经历过的感情,见过的人,走过的路,都不过是灵感的祭品。

一旦灵光褪去,就会失去原本的色彩。

回首人生,訾岳庭觉得自己的这十年根本一事无成。

直到老天让他遇到她,他才开始重新审视自己。

曾经熙来攘往的迴龙街已不复旧貌,商贸城的天花板七零八落,只残存着破败的地基石柱。

两人手握着手,步行在老城的断壁颓垣之上,黄泥路面尚有洪水冲刷过的痕迹。

唐家山堰塞湖泄洪时,浩浩荡荡的洪水过境,早已将整个县城洗劫一空。

他们脚踩的砂砾中,有景家山落下的石块,也有上游民房碎裂的水泥墙屑。

震后不到半年的时间,北川又发生了924特大暴雨洪灾,泥石流将刚建好的临时安置板房冲垮,灾民们再度深陷水火,原本的重建规划也被这场暴雨截断。

放弃老县城,异地重建,是保留下北川这座城的唯一选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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