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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有意无意地回避着上海,但机缘巧合还是把他再次带到了这里。

他在1998年受邀参加一个学术研讨会,原本是在东南大学,但由于一系列协调上的问题,临时改到了上海交通大学。

不便临时推拒,他还是来了。

五月初并不是来上海的好时候,一连打了几个喷嚏之后伊万才意识到这一点。

上海以法国梧桐的细绒欢迎了他,简而言之他花粉过敏了。

尽管伊万在哈尔滨也每年都过敏,但北方的花粉季和春天一样姗姗来迟,他要到五月底才需全副武装。

缺乏准备让他的上海之行一开始便遭遇了滑铁卢,却也成了他和崔筱熟悉起来的第一个契机。

崔筱是系学生会组织部的副部长,研讨会的主要召集人又正好是她的导师,她自然忙前忙后出力许多。

得知伊万花粉过敏后,她当天下午就去买了抗敏药和口罩,又向实验室要了一副护目镜,一并给伊万送来。

平时开会都在室内,只要路上做好防护就没问题。

抗敏药简直是救了伊万一命,他对此万分感激。

直到崔筱离开,他才注意到崔筱拿来的白色布袋。

等他看清上面印着蓝色徽标和公司名,他像是遭了雷一般定在那里动弹不得——江南造船,这个再熟悉不过的名字,时隔三十八年又这样生动地出现在他面前。

伊万跌坐在旁边的椅子上呆呆地看着。

他伸手抚摸袋子上的徽标——从前是没有这个徽标的,厂名好像也长得不一样了…对了,那时候用的是繁体字。

但毫无疑问,这就是他们的造船厂。

阳光慢慢变成艳红色,然后隐没到地平线下,但伊万只是坐在那里。

像是一封三十八年前寄出的信件颠沛流离终于送到了目的地,所有以为忘记却从来没能真正忘记的事情漫上他的心头。

过敏的时候他不去厂里,王耀来家里陪他,要是无事他们便一起在书房里看书或闲聊。

有一次王耀说他平常吃饭太不讲究,忙了一个下午要给他做饭。

结果也不知道怎么那么巧,他那天晚上就发了哮喘,王耀觉得是他的错,急得哭了起来。

他的内心仍在追问,这一切都是假的吗?你曾经爱过我吗?哪怕只是一瞬间,你为你对我做的事情感到过歉疚吗?

他用布满皱纹的双手将布袋上的皱褶抚平,凝视着“江南造船”

四个字。

过往找上了他。

2

伊万问崔筱袋子的来历时,崔筱似乎很惊讶。

“我随手拿的,”

她说,“我爸爸原来是造船厂的工人,我家这种袋子好多。”

伊万的心脏剧烈地跳动起来。

他问崔筱:“你原本住在造船厂的职工宿舍?”

崔筱点了点头。

伊万的声音几乎是颤抖着,问崔筱:“那么你认识一个叫王耀的人吗?他也住在造船厂。

他父亲叫王修平,原来是造船厂的技术主任。”

他意识到他离王耀竟是如此之近。

崔筱歪着脑袋想了想,“王修平…”

她慢慢地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露出困惑的表情,“这是什么时候的事情了?我不记得有这位技术主任呀。”

伊万突然明白过来,那确实是太久之前的事情了。

“噢,很早了。”

他说,“1960年,你那时候还没出生吧?”

他把事情想得太简单了,从他离开起可过了快四十年!

他们也许早去了其他单位,家也搬到别的地方。

但他还是不死心地问崔筱,“完全没听说过这个人吗?…好吧。

那你能替我问问你的父亲吗,他也许知道些什么。”

崔筱好奇地问伊万这是谁,他又为什么要打听这个人的消息。

伊万愣了一下,露出苦涩的微笑。

该怎么说呢?他告诉崔筱,自己在年轻时曾经作为援华专家来到江南造船厂:“王耀是我的翻译、我在中国最好的朋友,自从离开之后我便失去了他的消息。

我想知道他现在过得如何。”

崔筱爽快地答应替伊万问。

她晚上给家里打电话,第二天就告诉伊万,说她父亲也没听说过这么个人。

她说:“爸爸73年进的造船厂,或许那时候他们就不在厂里了。”

她看到伊万听到这个消息便呆呆地愣住了,长叹一口气,说谢谢她帮他问。

看到这位老人失落的表情,崔筱感到于心不忍。

“除了造船厂,您还知道他的其他信息吗?”

她问伊万,“也可以去别的地方找找。”

伊万想起王耀原来在复旦大学俄文系当讲师,于是崔筱又托在复旦大学的高中同学去俄文系问有没有叫“王耀”

的讲师或者教授,也还是没有。

后来又找到了俄文系创系以来所有教授的名录,也没有王耀——讲师是不在名单上的,可知后来王耀并没有在这里当上教授。

伊万已经灰心丧气。

确实是过了太久了,过去的痕迹像海滩上的脚印,很快被浪冲走。

王耀的身影消失在长长的岁月中,再找不到了——噢或许,难道说从来就没有王耀这么一个人。

伊万如何能证明王耀确实存在过,任何东西?不,什么都不剩了,所有和王耀有关的东西都被烧成灰烬,他把中苏友谊纪念章卖给一位年轻的美国收藏家。

这一切除了存在他的回忆中,还存在于哪里呢?只剩下一段回忆,此外什么都没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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