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见王耀半天不说话,母亲说:“有什么事你都告诉我。
你要是不信我会替你保密,我们就拉钩。”
说着伸出了小指头。
王耀不禁笑了起来:“我怎么会不相信娘?”
“那是怎么了?”
母亲问他。
王耀为难地又是叹气,伊万的事情让他如此苦恼,他想说又不能说。
犹豫再三,他终于忍不住问:“娘,你说苏联专家为什么要来中国?”
母亲轻皱着眉头想了想,一会儿笑起来,说:“这得去问你爹。
你娘觉悟低,都没入党,这种问题可答不来。”
王耀又低着头不说话了。
母亲只好反问他:“那你告诉娘是为什么?”
王耀闷闷地说:“他们是为了无产阶级的革命友谊、为了我们也能过上像苏联一样的好生活,才来帮助我们。”
母亲点点头:“这话不错,但又怎么了呢?”
王耀先解释了酒的去向:“酒我都给伊万了,我只陪他喝了一点。
他在家喝闷酒正好被我碰见,问我要酒,我就给他拿了两瓶。”
母亲有些意外,但还是点点头示意他接着说下去。
他继续说,“他喝酒的时候和我说了一些话,一些他自己的事情。
我这才知道,他来根本不是想要帮助我们,他是因为他自己…他在苏联遇到一些事情,不想在苏联待着才来中国。
我听了心里很不舒服。”
母亲抿嘴看着他,问他:“就为这个?”
王耀很认真地点头,强调说:“这可是大事。”
“你这傻孩子…”
母亲笑着揉了揉他的头发,说,“大道理我不懂,我就说说我自己的想法。”
王耀点了点头。
母亲便说:“我问你,伊万他平时工作不尽心了吗?”
王耀想了想:“这倒没有。
他对工作很认真,技术也在行,厂里的人都尊敬他。”
“那不就是了。”
母亲笑着说,“小耀啊,你还记得上海快解放时候的事情吗?”
王耀点头,不知道母亲为什么提这个。
“你说当时为什么那么多学生、百姓都偏向共产党?”
母亲问。
“因为…”
王耀想了想,说,“因为共产党代表劳动人民的利益,通过新民主革命走向社会主义也是历史发展的必然规律,一定会得到广大人民群众的拥护。”
母亲笑着摇头:“这又是大道理了。
你这话娘都听不懂,你去和工人农民讲,他们也不明白。”
王耀想想也确实如此,问母亲:“那您说是为什么?”
“第一件就是因为能吃饱饭。”
母亲认真地说,“不知道你还记不记得,解放前上海的物价都涨上天了。
你爹的那点工资根本不够,家里只靠卖我陪嫁的一点首饰苦撑。
外面又乱,不知道什么时候是个头。
连你爹关起门来也天天骂。”
王耀颇为感慨。
虽然他那时只有十岁左右,但现在回忆起来,那种“饿”
的感觉还很清晰。
母亲接着说:“解放以后物价下来了,我做了一大桌子菜,你抢着吃,我都怕你给撑坏了。”
母亲回忆起当时的情景,忍不住轻声笑了起来,“都说共产主义好,那三民主义不好吗?主义说来都很好听,但是吃不饱饭还能信仰坚定可不是人人都能做到。
说到底,全国这么多党员,也都是人不是神仙,靠主义谁都吃不饱。”
“娘!”
王耀赶紧捂住母亲的嘴,四下看看没人才放心,“娘,你这话可…”
母亲拢了拢衣服,也四下看看,说:“放心吧,都半夜了,哪里还有半个人影?这话我就对你说,你也要替娘保密,谁都不能说。”
王耀责怪地看了母亲一眼,还是妥协般地点了点头。
母亲继续说:“一样的!
你当苏联来的专家是什么,不要吃饭不要喝水的神仙?你看看伊万,他也就二十来岁,比你大不了多少。
他一个人跑这么远,来指导我们的工作,我看着都心疼。
谁没有点私事呀?他和你说是把你当朋友。
只要他在这边工作的时候尽心尽力,怎么能说他不是为了帮助我们来的呢?”
王耀觉得母亲说得有些道理,又觉得自己这是被绕进去了。
“我想不明白…”
他有些懊丧地说。
“好了,想不明白回屋再慢慢想,”
母亲拉着他站起来,“晚上这么凉坐外面,可别冻着了。”
晚上王耀在床上翻来覆去地想母亲的话。
伊万在他心目中究竟是个怎样的人?
一开始他对伊万是单纯的崇拜。
伊万是苏联来的技术专家,各方面都很优秀,王耀觉得他很了不起。
但伊万和所有苏联专家一样,是一个概念、一个符号,他像仰慕毛主席一样仰慕他们,心里并不将他们看作一个个具体的人。
随着交往的增多,王耀也开始觉得伊万也是个有血有肉的、真实的人。
第一次这么觉得,是去年撞见他醉酒的时候。
无赖撒泼、违规违纪,但是无比真实。
从那时起他把伊万作为一个普通人来观察,发现伊万其实也很有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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