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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五岁。”

他沉着嗓子回答。

“你读过凡尔纳的作品么?迪克·桑德十五岁的时候,已经是独当一面的船长了。

我必须坦白地告诉你:手术的情况很不理想。

年轻人,作为鲁滨逊的兄弟,无论发生什么事情,你都要明白:战争中没有小孩子。”

这些话像礁石一样坚硬,像海水一样咸。

彼得一言不发地坐到兄长的床边,将那结着一层薄茧的手掌紧握在自己的手心。

在亚瑟那苍白静寂、无知无觉的面容上,只有一双时而拧紧、时而舒展的浓眉,还是富于生气的。

额头上的冷汗已经浸透了眉间,就好像浪花沉沉地扯着海鸥的翅膀……

但是,那是海鸥!

在英格兰的海岸边,到处都有海鸥。

然而这一双翅膀般宽广强健的浓眉,注定翱翔在风最高、浪最急的海峡。

那些从未见识过海的人,只能自作聪明地妄想:海水既没有生命也没有感情,永远是冷冰冰的。

然而海水像火焰一样滚烫,烧灼着亚瑟的全身。

谁要是能渡过这样的海峡,谁才有可能征服英格兰的土地。

千百年前,诺曼人做到了这件事。

千百年后,他们的名字、他们的血液,已经和盎格鲁·撒克逊人融为一体,不可分离。

他现在就是在海峡里颠簸,亚瑟相信了。

这种似曾相识的奇异感觉,到底是在什么时候体验过的?他想不起来。

这样极致的痛苦和欢乐,在漫长的人生中不过短短一瞬;就像人生相对于星辰大海不过短短一瞬。

整个腹部都火烧火燎的难受,这是可以理解的。

可是为什么竟连胸口都喘不过气来?难道在那次本可以避免的枪战中,不仅仅是腹部受了伤,还有一颗子弹悄悄地扎进了他的心脏?

“胡扯!”

这个词蛮横地撞开了他的唇齿,刹那间迸得他眼冒金星,“终场哨还没吹呢。”

亚瑟猛地睁开眼睛,正看见自己的亲弟弟坐在床边。

起初他以为自己认错了人:记忆中的彼得是个身材瘦小、面容圆润的男孩,一双大眼睛总是笑嘻嘻的。

可眼前却是个宽肩膀的大小伙子,神情严肃,颧骨上面投着两块睡眠不足的暗影。

错觉不过只存在了片刻。

小伙子张了张嘴,所有的老成持重刹那间无影无踪了。

亚瑟感觉到一头浓密粗硬的金发,一下子埋在了他的脖颈间。

于是他明白过来:这到底还是他的小弟弟。

亚瑟费劲儿地咳嗽了一声,话到嘴边却成了这个样子:

“没出息!”

他咬牙切齿地说,“要哭就滚出去哭!”

彼得立刻坐直了身子,大大的眼睛里没有一点泪水。

亚瑟多少有些自责——在这种情况下,哥哥本应该给弟弟一些宽慰和鼓励。

既然他没有温柔的话可以说,就只好谈一谈往事。

人的记忆自有这样的职责:它将过往生活的片段存起来,仿佛过冬的储备似的,留给未来那可能会很艰苦的岁月。

“记得我在默西河上教你游泳么?”

“记得。”

可是亚瑟没有听见弟弟的回答,就又陷入昏迷中去了。

这昏迷像星空和大海一样深不见底,死亡大概也不过如此。

人们对生命都知之甚少,却喜欢故作高深地谈论死亡的事情。

然而不可能不想到死亡。

战争依然在继续,成千上万的人已经死去了,还有成千上万的人即将死去。

这些死亡也许就在胜利的前夜,也许就在明天;也许是不可避免的牺牲,也许完全是意外。

但他们现在还在生活,他们觉得死亡离自己很远。

死亡曾经离他很远,远得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那时他结实矫健,富于力量,带球冲刺时就像一辆装甲车般势不可挡。

正因如此,十多年前在利物浦队的试训场上,竟然有三个防守队员一起来围堵他。

那个球到底被断走了。

但亚瑟还会常常回想起那次未遂的突破。

三个人来阻拦一个人,也就是说,那一个人是胜利者。

柯克兰家的逻辑就是这样的。

那么,是不是也可以说:在那次毫无必要的枪战中,亚瑟·柯克兰也是胜利者?要知道对方是两个人,也许在车上还有更多的同伙。

既然他可能死在这横生的枝节上,他就必须给一个解释出来,证明自己的死亡不是毫无意义的。

哪怕是凭着强盗逻辑也好。

毕竟,人一生只能死一次,要珍惜死亡。

他所保卫的不是一支球队的荣誉,而是亚瑟·柯克兰全部过去的生活。

烈火般的海水一直从腹部烧到胸口,呼吸变得沉重而急促起来。

可这未必就是人体在伤重濒死时的反应。

亚瑟记得清楚:法兰西天文工作者弗朗西斯·波诺弗瓦,一样能在那个永志不忘的夜晚,带给他这种既非痛苦、亦非欢乐的体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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