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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天台上干什么都是被允许的,包括看星星、说胡话、谈恋爱和哭鼻子。”
副旅长长叹一声,“一旦下了楼,可别再掉眼泪!”
男孩子响亮地揩了下鼻子,就不再吭声了,结果差点被另一波眼泪噎得透不过气来。
“过来吧,小老弟。”
彼得·柯克兰扭扭捏捏地来到他身边坐下。
弗朗西斯甚至没有动弹,就瞟见了男孩子那红肿的眼角。
“为什么连扎瓦多尼也会牺牲?他是旅长啊……”
“成千上万的人在我们前面牺牲了,他不是第一个,也不会是最后一个。
要想明白这一点,小老弟,然后心里就能平静些。
话说回来,亚瑟难道也和你一样哭鼻子吗?”
“他是个没心肝的家伙。
上一次见他哭还是九年前,利物浦被阿森纳踢了个八比一,那场球踢得可丢人啦,连我也哭了。”
彼得忽然抓住了弗朗西斯的手臂,忿忿不平地问道,“为什么不让我再联络他?哪怕给我别的任务也好!”
“你再长长个子吧……”
“你们到底还是瞧不起我,可我什么都不怕!
我什么都不在乎!”
“可是亚瑟在乎你。”
“哼,亚瑟连他自己都不在乎。”
“可是有人在乎他。”
【注】
(1)1933-1934赛季,确实有一场阿森纳8:1胜利物浦的比赛。
第18章
跟一个十四岁的男孩子解释什么是“在乎”
,并不是件明智的事情。
彼得正是那样的年龄,与其考虑怎样好好活着,他更愿意幻想给自己挑个怎样的死法:鉴于人一辈子只能死一次,而这仅有的一次死亡很可能就是一生的盖棺定论,因而比生命更值得珍惜。
在游击队的这几个月里,他无数次地想象过自己怎样建立丰功伟绩,女孩子们——十岁的也有,二十岁的也有——怎样如醉如痴地传诵着他的故事。
然而她们谁也不可能嫁给他,因为他是一定要在胜利前夕壮烈牺牲的。
他想象过自己怎样在敌群中拉响最后一颗手榴弹;也想象过自己怎样经受严刑拷打,宁可让人扒掉他的皮,也绝不肯说出连他自己都不知道的重大机密。
然而上级只让他去跟“鲁滨逊”
联络。
头一回接到这个任务时,彼得在近乎饥不择食的兴奋中,直接顺着宽阔的楼梯扶手从二楼滑到一楼。
结果在最后关头,某根不识相的钉子扯了下他的裤脚,让他当着所有人的面摔在了地上。
现在连这个任务也被移交给别人了。
彼得被彻底剥夺了壮烈牺牲的权利。
他为死难的弟兄们悲伤不已,并且不能不去想象:倘若让他跟随第一支队一同下山,他们就能反败为胜。
他的想象力还没有丰富到单枪匹马进柏林的地步,否则他就要变成刺杀希特勒的英雄了。
然而他的亲哥哥却在做着危险而实在的工作。
彼得怀着慢悠悠的愁绪,回想起了九年前那个屈辱的日子:尽管被阿森纳生生灌了八个,但利物浦的小伙子们毕竟拼到了最后一分钟,还进了一球。
“当时我不过是在看台上,却好意思埋怨那些踢球的人。”
“拿一条热毛巾来。”
安东听见一个女人的声音在吩咐着什么。
他非常想反驳她:热毛巾是给病人用的,他自己不需要也不喜欢这玩意儿。
为了锻炼躯体和精神,从童年起他就冲冷水澡,无论冬夏。
人们若是不相信的话,尽管去问他父亲好啦。
他睁开眼睛,正看见父亲在他床边坐下,还是那一脸大胡子,还是那一身卡斯蒂利亚地区特产的烟草味儿。
父亲一边严厉地审视着他,一边抖落左边身上那浸透了鲜血的泥土。
安东回想起来了:在1938年初冬的埃布罗河谷前线,父亲中弹牺牲的时候,正是往左边倒下的。
“爸爸,那时你不该牺牲,你让我的妈妈伤心了。”
安东轻轻地责难道。
“儿子,后来你不该离开祖国,你让我的妻子伤心了。”
父亲轻轻地回答。
只这一句话的工夫,父亲飞快地瘦削了下去,变成了一个须发皆白的老头儿。
他伸出鹰爪般的双手,狠狠地攫住了儿子的肩膀,丝毫不顾儿子因伤口的牵动而痛得倒抽冷气。
“起来!
站起来!”
老头儿怒不可遏地喊道,从那被枪弹撕破的共和军军服里,露出了吱吱作响的、生锈的中世纪铠甲,“怎么像个死人似的躺着!
西班牙的儿子!”
安东羞愧万分,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然而这时有人给他掖好被子,于是堂·吉诃德一言不发地离开了。
“他体温是多少?”
他听见有人问了一句。
“四十一度七。”
他竭力想弄明白这些话的含义,却闻到了麻药的气息。
天黑了。
天亮了。
多少次梦见过的原野出现在他的面前。
西班牙的原野就像西班牙的少女们,永远用鲜妍明媚的色彩来装扮自己。
橄榄树丛是白金色的,麦田是黄铜色的,番茄地是嫣红色的,柠檬树林投下一片睫毛般温柔的暗影。
而那被太阳晒黑了的泥土,就宛如从绣花衣袖下露出的丰腴的手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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