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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从未高看他,她同样也从未低看他。
她身上那股从性子里带来的残忍劲儿,让她眼里的自己,成为了一个正常人。
李敛这话并不是面对着他,他知道,就是面对着他,大概她也要挑着嘴角,有一说一,说不得还要拿话刺他一顿。
就算是现下,她说的也根本不是好话,一长篇儿里得有大半是编排。
她还骂他犯贱。
可想到她的话,张和才就是止不住的想哭,想哭又想笑。
李敛的话被他拿来珍而重地抱在怀里,搓揉一番抬手拧拧,洒了三万雨珠。
它们浇下来,浇在深渊中,浇在早已化成一滩的张和才身上,有些本就苗头的东西猛地打那窜出来,彻彻底底破土而现。
当他重新直起身,他见到自己背上长出甚么,那些他从未正视过。
而当你正视它时,你才能感到那是多久以前便埋下的一颗苗种,又长成了何等参天的巨物。
李敛说得没错。
张和才跪地撅着,俯身趴在地上,头抵在冰凉的泥土上。
他果真是犯贱。
他现下知道了她是怎么看他的,他知道了,也就理清了一些自己的东西,更看明白了更多让人绝望的。
李敛这辈子不可能回应他这点儿卑微、阴暗、又可笑的悸动。
他若是有一日真的陷下去,陷得拔不出腿,陷得魔怔了,生生把心挖来给她看,她大概也只会把玩一会,再给他塞回胸腔里。
他因那一视同仁的残忍而得救,也因其而深陷泥沼。
她怎么会回头瞧他呢。
他想。
她绝不会的。
永远不会。
“……”
“……”
屋内外都因这段话而岑寂下来。
静默持续了良久,屋中贺铎风才缓缓开口。
他道:“七娘,每提他时,你便会说很多。”
“……是么。”
李敛过了许时才沉沉道。
“我没有注意。”
贺铎风没有言语。
片刻,李敛道:“没有事我先走了。”
顿一顿又笑道:“我赌一百两,老头儿他绝对把烤菜给别人吃了。”
贺铎风笑道:“可惜我身上没有一百两。”
李敛淡淡道:“我本也没打算和你赌。”
她说话的语气很直,很尖锐,张和才甚至能想出她的神情来。
这句话落下,又是一段沉默。
这一次的沉默,如同一个尾音。
你以铿锵剑气开启一出大戏,便以为曲终也该有惊涛骇浪,有峻利弦瑟,有江湖疏影,有出双入对的快意恩仇。
可人间天下,又何时遂过那千百的以为。
贺铎风坦坦荡望着李敛,望着她环抱的双臂,她孤幽的面目。
他慢慢地道:“七娘,那么我的人情债,你也不打算还了吗?”
“……”
回望着他,李敛道:“对。”
“……是么。”
贺铎风忽而咧嘴笑开,笑中有许多遗憾。
他道:“那七娘,你保重罢。”
作者有话要说:明日定休一天。
第三十七章
张和才直到二人离去很久后才能站起来。
晃晃悠悠站直身,他抹了面上的泪,边走边擦额头,抹下一些田泥来。
他原欲朝王府里去,走到半道站了站,拎着瓷盘旋身又朝离赘园去了。
他也不知道自己什么毛病,可经了方才那一出,他实在很想见一见李敛的面孔。
行路走了几步,张和才觉得额上有些痒,再摸了摸额头,又抹下一些泥来。
看着手上脏污,张和才眼神有些直,出了会神他才反过劲来,停下了去离赘园的脚步。
微风吹过道旁双栽的立竹,竹叶沙沙,来回笼住他的头顶,好似轻抚一般。
“……”
张和才被竹叶投下的疏影一拨视线,动了动双眼,深吸口气转身回去,寻了个侍女,命其将瓷碟送还去了离赘园,自己回院洗净了脸。
当天夜里,张和才没能睡着。
他没能睡着自然是有些原因的。
一者是因着李敛下午的那番话,二者是因为这小王八羔子给他的菜没烤熟,他香料又加多了又没尝出来,结果跑了一晚上肚子。
夜里起大夜不能使尿壶,张和才只得下床去上茅厕。
一夜折腾了几趟,待月及中天,他却又察觉自己肚子拉空了,试出一些悲惨的饿来。
在茅厕前站了一站,张和才骂着娘回屋加了件衣裳,溜到后边下厨房起上灶,给自己弄了点热乎捞面吃。
东西刚入口,张和才忽想若是他泻了肚子,李敛会不会也泻肚子,她又会不会饿了。
想到这里,张和才拿筷子的手一顿,静了许时,暗暗骂道:“张和才,你他娘还真是个贱骨头。”
叹口气三两口扒完自己的,他下手又煮了一碗,卧了两个蛋,烫了几条青菜,又切了些酸豆角红茶烧进去,想到两边路上有点距离,怕面坨了,又捞出来用凉水拔了两回,这才摆盘装了食盒,末了想了想,还装了壶酒在里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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