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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上笑着,又说,“听说你前段日子生了一场大病,很是要紧。

现在模样如初,仍教人心有余悸,我这个人最为担心的,就是别人的身体。

福分运势这一类的,都是前世注定。

有的时候失意,也没什么大干系。

可唯独身体这一项,是马虎不得的。”

说到这里,很郑重其事地收回笑容,对哥哥说,“最教我睡不好觉的,到底还是你了吧?两个人真是心有灵犀的,连病也要在一起生。”

藤内大臣说,“是我命里没有福分。”

主上道,“不要说这种话,教我真心实意的难过!”

说着吩咐藏人,将那个白色的盘口壶举到哥哥的眼前。

藤大纳言问道,“这是什么呢?”

其实是怀揣着非常惶恐的心思,挨不住发问的。

可主上似乎等候良久,这时脸上又带出笑来,“若说是‘不死之药’,你相信吗?”

那种被人用视线拨开衣服的感觉,又在身上复苏了,主上的脸好像变成了父亲的样子。

藤大纳言一时觉得天旋地转,连脖子都好像被勒住一般。

哥哥的声音很辽远地送来,“如此厚爱,诚惶诚恐。”

将那个瓷壶抓在手里,就背过身去,好像在饮用的样子。

这时候大家都把脑袋很高的仰起,大概是想趁这种难得的机会,窥视面具下真容之一二。

其实,什么也不可能看见。

哥哥怎么会在别人面前露出破绽来呢?

不过眨眼的时候,哥哥转过身来,连面具也不像是被揭开过,藏人将那只瓷瓶取到手里的时候,晃了好久,又将瓶口朝下地倒转过来,没有任何东西倒出来。

藤大纳言却闻到一股金属的臭味。

正如肉身会腐烂一样,当金属铸成的刀剑死去,散发的正是这种味道。

或说与染齿铁浆的臭味如出一辙。

瓶口的地方好像因着那种想象,变成深不见底的青渊。

这时候,主上的眼睛仍然牢牢地抓在自己身上。

他在期待什么?耳畔骤然响起他刚才的问题。

像夜半远山的钟声,一点点将他从睡梦与安逸里剥离。

藤大纳言心想,我从不相信有什么永生与不死,如今观往,尽管我难以称得上是一名正人君子,却唯独不愿在试探真心这一方面妥协。

事到如今,我仍是如此的幼稚么?可人偏偏有一种天生的搞笑伎俩,一旦对他们说出真话,几乎从来没有信以为真的。

他们单纯且坚定地以为,搞怪的人是你。

藤大纳言竟不由自主地交代,“是吗,我可不相信啊。”

正如心里所料般,主上哈哈大笑起来。

很多侍候着的近臣乃至藏人与上达部,大家都零零散散地笑着,像夏时夜里的青蛙。

唯独哥哥的肩膀一动不动,与先前略显差异的面具正凝视着自己,笑声好像将他推远了。

藤大纳言神情肃然地说,“没有开玩笑的意思,我真的不相信这种事。”

所有人像是没有听到一般,兀自地笑着。

哥哥的肩膀也有了颤动的趋势。

这个时候,藤大纳言被这种氛围卷入了一种前所未有的疯狂。

趁着兴奋劲儿,他不停地说,“不光是长生,神佛啊地狱的东西,我一概不信。

高天原?那种词汇只存在与故事里。

啊有了,葛城之神[4],我唯独相信有那个东西。

仔细想想,这不便是我吗?也不是自轻,白天的时候懒懒散散的,总不愿意出门做事,来到殿上更是快要睡着了。

若不是主上说着话呢,我定然抱一个隐囊躲到哪里睡觉去。

工作啊,完全不想做!

我这样的人,毕竟样子也不差吧?其实口才也中规中矩,最好是做一个六位藏人,一到夜里,葛城之神就出来干活了……”

一时清凉殿上,笑声像炒豆子一样地碰撞。

藤大纳言夹在那种笑声里,好容易说完了,这才笑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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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要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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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日本传说,一言主神居大和的葛城山,称葛城神,古时役小角行者有法术,在葛城山修道,命一言主神在两山之间,修造石桥。

此神因容貌丑恶,不敢白昼出来,乃只于夜间施工,桥终不成。

役小角为七世纪时人,修真言宗修验道,有许多神异的故事流传下来。

注释摘自《枕草子》上海人民出版社,周作人译。

看这个很难查到,特意拉了个标注。

第17章(十七)

如果自己但凡有一点才能,不至于像现在患得患失。

人若能够在才不堪任的环境下安安逸逸,那便是没心没肺的空壳,彻头彻尾的饭桶。

即使知道羞耻是面子使然,生出的情绪。

需要伪装的,不要伪装的,只要人脱离不开这社会,总要受制于此。

说到底,藤大纳言还是个胆小的人,唯一的处世对策,便是对这种人情社会奉上投降的诚心。

眼下惶惶不安,又得过且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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