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右腿断过骨头,养了两个月,还没养好。
腿跟不上,眼睛也跟不上。
他且行且东张西望。
门内是个宽敞的大院子,衰草枯杨到了冬季,依然被修剪得规规矩矩。
大院子迎面立着一座中西合璧的大楼,楼下围着抄手游廊。
顾承喜直了眼睛,心想平安真阔,一个人住一座楼。
然而马从戎带他踏上游廊,绕过了大楼继续往后走。
偶尔有勤务兵或仆人从周围经过,见了他们全都垂首侍立,成了小避猫鼠。
顾承喜走出了汗,糊里糊涂的又穿过了几座月亮门,连着见了几座或巍峨或精巧的楼院,总以为该到平安的家了,然而全不是。
所以后来他忍不住了,试探着去问马从戎:“大帅家里……是不是人多啊?”
马从戎莫名其妙了:“非也,何以见得?”
顾承喜知道自己问错了话,但是话已出口,覆水难收:“大帅家里……房子真多。
”
马从戎哑然失笑了,体谅他是个乡巴佬,没见识:“前头的大楼,是我们大帅见外客的地方。
这边的小楼,是我们大帅做学生时的书房。
那边的房子院子,是当年老夫人住过的。
现在我们大帅住的是老帅的楼,天气热了,还会搬回后面的小园子里。
小园子里景致好一点儿,当然,冬天是没什么好看的。
”
顾承喜被他说出了一脑子乱麻,没大听懂,只能身不由己的紧跟慢赶。
终于走到了一座白色的二层洋楼前,马从戎停住脚步,又侧身对着楼门一伸手,微笑着告诉他:“到了。
”
顾承喜傻乎乎的点头,没说出话。
拖着右腿上了台阶进了楼,扑面的暖风立刻熏出了他满头满脸的汗。
脚下虚飘飘的不踏实,一步一步都像是走在了云里。
拘谨的垂下了头,他发现自己脚上的新棉鞋已经陷入了厚厚的地毯。
地毯无边无际的铺向四面八方,五龙捧日的巨大图案正对了前方楼梯。
左右两边一边是白墙,另一边开了门,垂着晶莹剔透的珠帘子。
隔着珠帘,依稀可见帘后是个小厅,厅里的陈设仿佛是珠光宝气,仿佛是的,因为帘子闪烁着光芒,刺了他的眼睛。
随着马从戎上了楼梯,他走过二楼长长的走廊。
一颗心直跳到了喉咙口,他一口接一口的咽着唾沫,真不知道自己该不该来。
一个是天一个是地,也许老死不相往来才最合适。
可是,他真的很想念平安。
分离了两个多月,平安本人的影子都虚幻了,唯有他的想念永远真实。
随着马从戎停在了一扇门前,他看见马从戎抬了手,不轻不重的敲了门。
然后握住黄铜门把手,马从戎缓缓推开了门,同时对着顾承喜一点头,轻声说道:“顾爷,请。
”
顾承喜一把抓住了自己的棉裤两侧,直挺挺的,茫茫然的,通过了房门。
房门无声无息的关了。
他往前看,看到一张硕大的写字台后,坐着他的平安。
他的平安是西装打扮,上身箍着一件青缎子马甲。
右小臂横撂在写字台沿,衬衫袖扣是亮晶晶的一滴水。
顾承喜看着他的平安,他的平安也在看他。
霍相贞侧身靠着大沙发椅的靠背,微皱着眉头注视了前方的顾承喜。
仿佛是第一次认识顾承喜,他发现顾承喜是个松散的大个子,大得不上台面,和书房里的一切都格格不入。
所以还是不可思议——他和顾承喜的关系,不可思议,是个荒谬的梦,而且不堪回首。
但是救命之恩大过天,所以一笔旧账,他不能翻。
正当此时,顾承喜缓缓的弯了腰,轻轻的出了声音:“大帅。
”
霍相贞垂下了眼帘,不愿继续正视他:“腿好了吗?”
顾承喜痛苦的面对了地面,霍相贞的目光和语气都让他无地自容:“还有点儿瘸,不耽误走路。
”
霍相贞端起手边的茶杯,无声的抿了一口。
热茶通过口腔,不知怎的,让他联想起了顾承喜的舌头。
两道眉毛瞬间拧了一下,他放下茶杯,几乎作呕:“我在盐务局给你留了个差事。
你救了我一条命,我没的报答,所以许你个前程。
进了衙门好好干,我的人有了升腾,我的脸面也添光彩。
”
双手一按写字台沿,他起了身。
单手插在裤兜里,他开始来回的踱步,仿佛写字台前横着雷池,他原地打转,保持着他和顾承喜之间十万八千里的距离。
“房子也给你找好了,到时我再拨几个人给你使唤。
一会儿马从戎会带你去账房取一笔款子,你先用着。
不够直接找马从戎,我吩咐过他,他会负责你的花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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