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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待对方离开后,才拖着孱弱的身体,从墙角爬起来,慢慢挪去,捡起地上沾了灰的馒头,就着冷水慢慢咀嚼,硬逼自己吃下去。
他冷的厉害。
饥饿、寒冷,他的头痛症发作,夜里无法入眠。
他跟守卫请求,想乞一块头巾御寒,对方拒绝了,他只能靠苦熬度过锥心蚀骨的漫漫长夜。
他总是半梦半醒。
他梦到在任城王府的童年。
他记忆中的家。
王府又大又冷清,那么大的房子,却没几个仆人。
母亲亲自织布,裁缝,给姊妹们做衣服穿。
梦里的他,刚五六岁,刚开始读书写字。
他刚背会了第一首诗,是诗经里的《蒹葭》,他将诗抄写了一张纸,高兴地拿去给母亲看。
母亲正在房中织布。
是家里自己养的蚕,自己缫的丝,他也不知道身为王妃的母亲为何要做这些苦力,但好像从他生来就是这样的。
母亲看了诗,点点头说好:“去找阿姐玩吧。”
她叫:“莒犁,把弟弟带去玩。”
然后便不理他了。
母亲很忙,白天没空哄他。
他只好失落地牵着阿姐的手离开。
他其实想哄母亲高兴,想让母亲笑一笑的,他不知道为什么,母亲从来不笑。
总是严肃着脸。
他为此感到很忧愁,总是千方百计,想逗母亲笑。
他拉开嘴,翻出下眼皮儿,冲母亲做鬼脸。
母亲皱眉驱赶他:“别闹。”
他摘了春天里的鲜花儿,送给母亲,母亲说:“要这干什么,拿出去丢了。”
母亲总是不高兴。
他不知道为什么。
他觉得自己表现的不够好,读书不够用功,所以母亲不喜欢。
可是他努力读书,努力听话,母亲还是对他冷冷淡淡。
他觉得母亲不爱他。
母亲爱大哥,跟大哥说话,总是语气温柔,充满关切。
他时常在旁边观察,听他们说话,看他们眼神。
母亲也爱阿姐。
阿姐总是最了解母亲的心思,能帮母亲料理家务,排忧解难。
母亲总夸她,什么事都跟她说。
母亲爱云祁。
云祁是嫡长子,十三岁了,长得模样像父亲,母亲对他寄予厚望,总是关爱地抚摸着他的头,说:“你父亲的家业,以后都要靠你来继承。
你要像他一样。”
他隐约觉得,大概是自己太年幼了。
哥哥姐姐们年纪大,都懂事。
他们好像是母亲肚里的蛔虫,知道母亲的心事,母亲也爱他们。
但自己全然不了解。
他好几次,看到母亲跟阿姐还有哥哥他们,在一块说悄悄话,默默掉眼泪。
但这些话,母亲从不对他说,也不在他面前掉泪。
他见的多了,隐约知道,他们说的是父亲。
他从来没有见过自己的父亲,只是听人说过,父亲死了。
他不知道父亲是怎么死的,但哥哥姐姐知道,他们和母亲经历过同样的事,有共同的恐惧、眼泪和悲哀。
他没有经历过,不懂。
和他一样不懂的,是小弟云岫。
云岫却是母亲的掌中宝,母亲每晚带着云岫睡觉,给他讲各种故事,还会亲他,逗他玩耍。
他只比云岫大一岁,却总是被母亲无视。
母亲抱着云岫睡觉,他也想要。
母亲一个人带不了两个孩子,但他耍赖,非不走,母亲就说:“那你睡背后。”
母亲将云岫抱在怀里哄睡,他就永远只能趴在母亲背后。
他后来知道,小弟对母亲,不一样。
云岫是在父亲去世的那天出生的。
母亲临盆当日,父亲去世了,然后,她生下了云岫。
那天,父亲的尸体和婴儿的哭声同时出现在王府。
母亲认为,这个孩子是父亲转世投胎的,所以对他格外宠爱。
他感觉自己在这个家,并不讨人喜欢。
是啊,既不是长子,又不是小儿子,母亲那么多孩子要照顾,自然没太多心思顾及他。
他长大一点,渐渐厌倦了取悦母亲了。
那时候,新君登基,有一天,宫里来王府挑人,说要进宫去,做天子的侍读。
虽然出生在皇室,但他从来没进过宫。
皇宫,对母亲来说,就是龙潭虎穴,是世上最可怕的地方。
那是父亲送命的地方。
天子,就是杀了他父亲的人。
而今要把儿子送进宫,侍奉仇人,母亲怎么舍得呢?
那天夜里,母亲是第一次跟他充满爱意地说话。
那天,刚好也是他生日,母亲给他做了一碗长寿面,将他叫到房里,告诉了他当年父亲去世的经过。
母亲娓娓道来。
母亲说:“云祁他是嫡长子。
当年你父亲去世,他已经懂事,亲眼看见过。
他去了宫中,无法从容。
你弟弟年纪太小,让他去,母亲不放心。
只有你最合适。
你父亲去世的事,你不知情,太后和皇上才不会对你有怀疑和芥蒂,你才能安安心心地为皇上效命。”
哥哥会害怕,弟弟还太小。
他才八岁,他心里也很害怕。
他从来没有离开过家,何况是去那样的地方。
哥哥姐姐都说宫里可怕,说父亲死在宫里,他听了,晚上也做噩梦,不敢睡觉。
为什么母亲就觉得他不重要,应该去呢?但他知道,自己没有选择,母亲已经选择了,将他送进宫。
他知道,从小他就是家里最不受重视的一个,如果母亲一样要抛弃一个孩子,那就是他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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