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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撑着下颌,凝望着昏暗中侧卧在罗汉床上的那人,心底不由升起一股怨怼。

这人脾气真是坏透了,凶巴巴的,当年那般温柔体贴的晴姐姐,真是一点也不见踪影了。

许是这些年在军中受尽磨难才会这般罢,若是脾气太好,可不得受人欺负?何况她还得掩饰身份,自然要凶一点才能与他人拉开距离。

长久以来心里都闷着一股气,难免会如现在这般了。

说起来……她扮作男子时可真是没什么破绽,若是不露头脸,真叫人无法想到她竟是个女子。

想到此处,脑海中不由浮现出那雪夜寒庙中,她第一次对自己摘下面具时的情景,那张昔年秀美的女子容颜,如今却多了三分的英气,七分的俊俏,真是好看。

若是不去想她是个女子,合该是个绝世的美男子。

她那体格,女子中真是少见。

比自己高出大半头去,一展臂就把自己整个裹进了怀里。

身上的力道也大,掐她、拽她、抱她,真是半点反抗也不得。

但却又不似男子那般一身的浑浊气惹人厌恶,身上总有那么点淡淡的草药香,大约是因为家里是开药铺的缘故。

真把你抱进怀里了,却又莫名的温柔。

怀抱暖融融的,似那冬日里的暖阳般。

偶尔还会现出几分女儿家的娇憨羞赧状来,真是可爱。

想到此处穗儿面颊一下烧了起来,她暗道自己真是莫名其妙,在这胡思乱想甚么呢。

她下意识地用手往脸颊上扇了扇风,好不容易将落在孟旷身上的视线收回到书本上,自嘲道:你到底是来读书的,还是来读她的?

她简单翻了翻汉乐府,眼下却对《吕氏春秋》和《近思录》兴趣缺缺。

起了身,她想去找本其他书来读,眸光在书架上缓缓扫过,最终落在一本《花间集》上,兴至,抬手取下。

就手从前翻开,便是温庭筠的菩萨蛮十四首,第二首《菩萨蛮·水精帘里颇黎枕》顿时吸引了她的注意力。

她反复读着这首词,心口像是被攥住般,柔肠百结。

水精帘里颇黎枕,暖香惹梦鸳鸯锦。

江上柳如烟,雁飞残月天。

藕丝秋色浅,人胜参差剪。

双鬓隔香红,玉钗头上风。

不禁坐回书案边,铺开纸,提笔沾墨,将这首词细细用心地誊在纸上。

誊完后,也不再读书了,趴在桌案上,凝视着这首词,在心头翻来覆去地诵念。

不知何时睡意缓缓袭来,她已渐入梦乡。

依稀间她梦到了昔年那个暖意融融的冬日,孟家小院里,年幼的孟暧在身边翻着花绳,耳畔有二哥孟旷读书的声音,厨下有赵姨做饭的香味。

晴姐姐就坐在她身边,身子紧紧贴着她,温暖的手握着她的手,问她冷不冷。

她幸福地笑,说有你在我不冷。

好像……好像远处的院门边还坐着一个缫丝纺纱的老妇人,是她已故很久的娘亲,面庞都模糊了看不清,但她应当在笑,笑着远远凝望她。

泪水缓缓沾湿眼眶,梦里不知身是客,一晌贪欢。

朦胧中,她似乎被人抱了起来,身躯浮空而起,有一双臂膀有力地承载着她,随即将她放入一片温软之中。

她双眼迷迷糊糊睁开一道缝,能看见晴姐姐那熟悉的身影。

她恍惚间无法认清自己是在梦中还是在现实里,只任她将自己放在罗汉床中,侧躺好,用温暖的被褥将自己包裹住。

她舒适地轻哼了一声,心想自己若是能再也不要醒来便好了。

那人似是在床边坐了一会儿,穗儿没有听见她离去的脚步声。

过了一会儿,有粗糙的手指轻轻拂去了她眼角的泪花。

一声轻叹响起,她起了身,吹灭了油灯,书房内彻底陷入了黑暗。

脚步声轻轻响起,她缓缓离去,就像昔年曾带给她无限温暖的孟家人,长久的别离与岁月的消磨,让他们淡出了她的生命,在彼此之间竖起一道隔阂。

“别走……”

她出声,终于清醒地意识到自己醒了,正身处现实。

那人似乎身子僵了僵,没有动。

“陪陪我好吗?”

她乞求道。

那人没有回答,穗儿等了一会儿,才等到她走了回来,重又坐在了床边。

静谧暗夜中,有一种难以言说的暧昧在弥漫。

此情此景,恰如她二人九年别离后再度重逢的现状,她们似乎都隐在黢黑的梦境中,难辨真实,小心翼翼祈求着对方敞开心扉,却又努力地保护着自己,不愿被对方完全看清。

“我唤你十三哥可好?”

穗儿终于打破沉默,轻声问。

“随意。”

她回答道,声音里似是隐着淡淡的笑意。

她好像很喜欢这个称呼,穗儿不禁放下心来。

“我求你件事儿。”

“……”

“别总是生气了,对身子不好。”

“我何时生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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