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颜无药握住她的手,放到唇边,轻轻一吻:“我不骗你。”

泪水划过他的脸颊,他唇角微扬:“但其实,有一件事我是骗了你的。”

她已然睡去,无法回应。

“我怕我再不说,就没有机会了,毕竟有可能要带到黄土里,想想总是不甘心。”

“你知道吗,我第一次替你擦眼泪的时候,就有一种预感,我会替你擦一辈子。”

小姑娘递过她心爱的零嘴,看见他脸上的刀疤,忽而就哭了,少年怔怔地伸出手,没有接那糕点,而是抚过她的泪,竟放进嘴里尝了尝。

小姑娘好奇仰头:“什么味道?”

少年皱眉:“苦的。”

他摸了摸她的头,眉目清俊如画,一派温和:“所以日后不要哭了,眼泪多苦啊。”

尧姜当时问了句:“你叫什么名字啊?”

少年回首一笑:“以后…你就会知道了。”

尧姜永远不会忘记,难产后昏睡的日日夜夜,都有一个温暖的怀抱,不停地给她拭泪,让她想起那个雪夜,有人说,眼泪多苦啊。

人就是这样,心满了就会贪,她贪恋地想着,如果能一辈子在他怀里,该有多好?

但梦到底是要醒了,世间由不得她安逸,她要做的事情还有很多。

他也一样。

月光下的屋顶,他曾在她耳畔,说尽锦衣卫的往事,与为父报仇的决心,那是少年时家遭变故,便咬牙于心中立下的誓言。

世道无可救药,好人不得善终,坏人却只手遮天,夜夜安寝,他一步步往上爬,带着所有的仇恨与信念,一心一意想要的,除了报仇,还想看见一个清明的世道。

她也一样。

他们不过都是,伪装出来的恶人。

她毕生所求,是一个河清海晏的清明盛世,明君忠臣,孝子贤孙,人可以有权有势,却不能不仁不义,更不能无法无天。

万家灯火,都可以温暖人心,没有人家破人亡,无家可归,落得她这般下场。

但斗了多少年,倒下一个段氏,又起来一个谢氏,争斗永无止息,一己之力终究是蜉蝣撼树,她不再奢望了。

尧姜有些话还没说,但颜无药却听见了。

她说:“我们归隐山林,不问世事,每一年的七夕都坐在河边一起看烟花,你说好不好?”

泪水从尧姜紧闭的眼角滑下,一只修长的手轻轻抚过,眸光闪烁地笑了。

“傻姑娘,为什么你的泪还是苦的?”

颜无药带着尧姜回家,放在他寻来的冰棺之中,冰棺可容二人,但他没有陪她躺下——她说,无药,你一定要比我多活七年,这样下辈子你我才是平辈。

她的逻辑一向古怪,但他觉得有道理,他一向顺着她惯着她,成了习惯,又是天性。

七年后。

一个俊挺的身影正弯着腰,在宣纸上一笔一画细细勾勒着,不多时,一身红裳便跃现纸上。

沾着清墨的笔尖郑重地写下四个字,吾妻尧姜。

唇角微扬,眉眼挑上了一抹温柔,那是他的姑娘,他的妻子。

尧姜离宫时,将那身嫁衣带了出来,日夜穿给他看,日夜,都是洞房花烛。

阿付已经长成少年,他爹奇怪得很,有时把他吊起来打,打到一半又抱他下来,然后对着空气说,尧姜,打到这样就行了,别打坏了。

天下父母,大概都是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只不过他娘去得早,红脸白脸,都只有他爹唱。

唱得精神分裂,唱得疯疯癫癫,唱得他娘依然活着。

他爹经常带他去看冰棺里的那个人,他每次都忍不住,扒着冰棺一角,大哭大号,说阿娘你什么时候起来给我做糖醋排骨、松鼠鳜鱼、藕粉桂花糖糕、佛跳墙、冰糖葫芦、葱油拌面……

他好不容易报完所有菜名,永远不忘告他爹的黑状,指责他永远把菜烧糊,根本没法吃!

颜无药常常是边烧菜边煎药,他盯着药菜就糊了,他盯着锅药就焦了,每每他忙得焦头烂额,总要不停抱怨,说尧姜你做个饭都不让我省心。

他浑然忘了,她早已离去,没有人喝他的药,没有人给他做饭,她该做的事都由他代劳,他唯一没忘的,是他们的七年之约。

她永远不知道,他们的洞房花烛,她一身红纱,在付府舞剑之时,他是看见了的。

他永远不知道,他望穿秋水,眷恋深深,又转身离去之时,她也是看见了的。

那夜月华如水,风声簌簌,似乎飘渺着谁的脚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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